程屿是被一阵很轻的响动惊醒的。
他睁开眼,发现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歪着身子靠在了床沿上,脖子梗得发酸,半边脸压着胳膊,麻得没了知觉。屋里还是黑的,窗帘缝里那道细光也没了。他偏过头,看到床头柜上那杯水被人动过了,杯子移了位,杯壁上的水汽凝成一片。枕头旁边散着两张用过的退烧贴,新的那张贴了大概半夜。
他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,走到客厅把灯打开。餐桌上放着周迟昨天给他的那个袋子,里面的东西都被翻了出来。程屿正想回卧室看看沈砚的状态,厨房那边忽然传来一声轻响。
沈砚站在厨房里,背对着他,一只手撑着料理台,另一只手端着一只马克杯,正在往杯子里倒热水。他换了一件干净的白色T恤,头发不像昨天那么湿了,但还是乱糟糟地翘着。他的动作很慢,手有些抖,水倒得不太稳,溅出来几滴落在台面上。
“你怎么起来了。”程屿走过去。
沈砚偏头看了他一眼,目光比昨天清醒了很多,眼底还是红的,眼下青黑一片,但眼神不涣散。他把马克杯端起来喝了一口,声音还是哑的,但比昨晚有力气了一些。
“烧退了。躺不住。”
程屿伸手探了一下他的额头。温度已经降下来了,微微有些潮,但不再烫手。他收回手,看了看厨房台面上那杯热水和旁边放着的几片药。沈砚应该是自己起来找药吃了。
“你吃东西了没有。”程屿问。
沈砚摇了摇头。
程屿没说什么,转身打开冰箱翻了翻。里面没什么东西,几瓶水和几盒酸奶,冷藏层空了大半。他关上门,从袋子里翻出一盒即食的粥,拆开包装,倒进碗里,放进微波炉热了两分钟。沈砚靠在料理台边看着他做这些事,没有说话。
微波炉叮的一声响。程屿把碗端出来,试了试碗壁的温度,放在餐桌上。
“过来吃。”
沈砚走过来坐下。他握着勺子舀了一勺粥送进嘴里,嚼了两下就咽了,动作很慢,没什么胃口的样子,但还是一勺一勺地吃着。程屿在他对面坐下来,看着他低着头喝粥的侧脸。晨光从窗帘缝里透进来一条,刚好落在他的肩膀上。他的肩膀比上一次见的时候瘦了一些,T恤领口松垮地挂着,露出一截突出的锁骨。
“你最近瘦了。”程屿说。
沈砚舀粥的手顿了一下。“年底忙。”
“周迟说你昨天还在公司开会。烧到快四十度,开什么会。”
沈砚抬起头看了他一眼,嘴角微微动了一下,像是个笑,但不太成功。“周迟跟你说的。”
“他让我来的。”
沈砚低下头继续喝粥。喝了大半碗之后他把勺子搁下来,靠在椅背上,偏过头看着窗外那条透光的缝隙。客厅里又安静下来了,只有冰箱低低地运转着。程屿看着他侧脸上的线条,比昨天放松了很多,虽然还是疲惫,但已经没有那种紧绷到随时要断掉的弦的感觉了。
“今天几号。”沈砚忽然问。
“二十八。明天除夕。”
沈砚偏过头来看他,目光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,很快又恢复了平静。“你什么时候回去。”
“下午。”
沈砚点了点头,没有多问。他从椅子上站起来,端着碗往厨房走。程屿伸手要接,他摆了摆手,自己把碗放进水槽里,拧开水龙头冲了冲。动作还是慢,但稳了很多。
程屿坐在餐桌前看着他站在水槽前的背影。那件白色T恤洗得薄了,贴在背上,能看出肩胛骨的轮廓。他比上一次见的时候瘦了一圈,整个人像被易感期抽干了力气。但此刻他站在那里洗碗,手撑着水槽边缘,低着头,肩膀微微塌着,安安静静的,像是这场风暴已经过去了。
程屿看了一眼手机上的时间,上午九点多。他站起来,把餐桌收拾了一下,又把客厅那几片散落的药收进袋子里。他走进卧室,把被子叠好,窗帘拉开了一半。外面的天是灰白色的,楼下的街道上没什么人,只有几个赶着置办年货的提着袋子匆匆走过。
他做完这些出来的时候,沈砚已经坐在沙发上了。他靠着沙发背,膝盖上搭着一条薄毯,手里握着一杯新倒的热水,不知道在想什么,目光落在茶几上那盒拆开的退烧贴上。
程屿走过去,在沙发另一头坐下来。两个人之间隔着一个靠垫的距离,坐在同一张沙发上,面朝同一个方向。窗外有风,吹得窗帘轻轻晃动,带进来一丝冷冽的、干净的冬天空气。
“沈砚,”程屿先开口,“我今天走之前跟你说清楚一件事。”
沈砚偏过头看他。
“我来照顾你,是因为你上个月帮了我。我不欠人情,你也别多想。以后你易感期如果找不到人,让周迟跟我说一声,我能来就来。但这个跟别的没关系。”
沈砚安静地听完,目光没有躲,也没有沉下去。他只是看着程屿,把手里那杯水转了转,然后开口。
“程屿,你知道我为什么让你来吗。”
程屿看着他。
“周迟发消息给林知遇,是我让他发的。”沈砚说,语气很平,没什么起伏,“我告诉他发给你,但我知道你会来。我知道你会来,是因为你这个人放不下。你来了,我就见着你一面。够了。”
程屿的手指微微攥紧了。他看着沈砚,胸口有什么东西堵了一下,说不上是生气还是别的什么。沈砚就这么坦坦荡荡地把话摆在他面前,不绕弯,不掩饰,也不强求。像他之前说的每一句话一样。
“沈砚,”程屿开口,声音低了一些,“你明知道这样没结果。”
沈砚看着他,嘴角弯了一下。那个弧度很浅,带着一点程屿看不透的东西。“我知道。所以你下午走的时候,别回头。”
他说完这句话之后,把水杯放在茶几上,撑着沙发扶手站起来。薄毯从膝盖上滑落,堆在脚边。他站着,偏过头看了程屿最后一眼,然后转身往卧室走去,步子不快,但稳当。
“路上小心。”他的声音从卧室方向传过来,哑哑的,很轻。
卧室门关上了。
程屿坐在沙发上,看着那扇关上的门。客厅里很安静,窗外有小孩在楼下放摔炮,噼里啪啦的响声隔着玻璃传进来。他坐了一会儿,然后站起来,把那条薄毯叠好放在沙发扶手上,拎起自己的外套穿上。他把玄关处那双拖鞋摆正,拿上门禁卡,推开门走了出去。
走廊里很冷。他等电梯的时候靠着墙壁站着,双手插在口袋里。电梯门开了,他走进去按下一楼。金属门合上的时候,他闭上眼,在心里说了一句话。
明年见。
然后他睁开眼,掏出手机翻到林知遇的对话框。上一条消息还是昨天发的“注意休息”,他回了一个“嗯”。此刻他打了一行字。
“在回来的路上了。你想吃什么,我路过超市买。”
发出去之后不到十秒,林知遇回了消息。只有三个字,但他盯着那三个字,站在一楼电梯口,外面的冷风从单元门缝里灌进来,吹得他额前的碎发微微晃动。
“等你回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