腊月二十七早上程屿出门的时候天还没亮透。
林知遇破天荒地没去上班,请了半天假,站在玄关帮他整理外套。他把那条灰色围巾解下来重新绕了一遍,打了个结实的结,又把程屿的领子翻好压平。程屿低头看着他做这些动作时微微蹙起的眉头,忽然伸手把他的手攥住了。
“我又不是不回来了。”程屿说。
林知遇抬起眼看他,目光平静。“我知道。”
“二十九晚上就回来。三十早上咱们去买年货,下午去订馆子。”
“你昨天说过了。”
“那你还站这儿发什么呆。”
林知遇偏了偏头,从程屿掌心里把手抽出来,伸手把他的外套拉链拉到顶。“去吧。别让人等着。”
程屿看了他几秒,然后低下头在他额头上碰了一下,转身出了门。走到楼道拐角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,林知遇还站在门口,靠着门框看着他,一只手搭在门把上。走廊的灯照在他身上,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。程屿朝他摆了摆手,他点了点头,然后关上了门。
到沈砚公寓楼下的时候天刚蒙蒙亮。周迟在楼下等着,手里拿着一张门禁卡和一袋东西。他把卡递给程屿,又把手里的袋子递过来,里面是几盒退烧贴、两瓶电解质水,和几盒即食的粥。
“沈总昨天开始的,”周迟说,“比预计提前了两天。今天应该是最重的时候。我打过电话,他没接,但发了消息说不用管他。您上去看看。”
程屿接过门禁卡和袋子,点了点头。周迟没有多留,转身走了。
电梯上行的时候程屿靠着电梯壁站着,手里攥着那袋东西。上一次他来这栋楼是几个月前的事了,那时候沈砚刚硬扛过一轮易感期,他上来照顾了半天。那天走的时候沈砚靠在墙边看着他换鞋,说“你外套上有我的味道”。这句话他后来再没想起来过,此刻不知道为什么又冒了出来。
门没锁,推开就是一股浓烈的雪松味信息素,比上次来的时候还重。程屿反手把门关上,拎着袋子走进去。客厅里窗帘拉得严严实实,一丝光都透不进来,空调温度打得很高,空气闷热而干燥。茶几上放着半杯凉透的水和几片散落的药。沙发上是空的。程屿把袋子放在餐桌上,往卧室方向走,推开虚掩的房门。
沈砚躺在床上,被子踢到了一边,整个人蜷缩着侧卧,只穿着一件湿透的灰色T恤。他的脸色苍白,嘴唇干裂,额角和脖颈上全是汗,头发湿漉漉地贴在脸上。程屿走近了,看到他攥着枕头一角的手指关节泛白,整条手臂的肌肉都在微微颤抖。
程屿在床边蹲下来,伸手探了一下他的额头。烫得惊人。沈砚被他的触碰惊了一下,眼皮艰难地睁开一条缝。他的目光涣散了片刻才聚焦,落在程屿脸上,愣了一秒,然后别过头去。
“你怎么来了。”他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,带着一种刻意的冷淡。
“周迟让我来的。”程屿说,站起来把袋子里的东西拿出来。他先去厨房烧了一壶热水,倒了一杯端回来,放在床头柜上。然后从袋子里翻出退烧贴,撕开一片,弯腰往沈砚额头上贴。
沈砚偏头躲了一下。
“别动。”程屿按住他的肩膀,力道不重但很稳。沈砚被他按住,僵了一瞬,然后慢慢松了力气,让他把退烧贴贴在了额头上。
“水。”程屿把那杯温水端起来,凑到他嘴边。沈砚偏过头喝了两口,喉结上下滚了滚。喝完他重新躺回去,闭着眼,胸口急促地起伏着。他的信息素压得程屿喘不上气,那种浓烈的雪松味带着滚烫的温度,从四面八方涌过来,裹着程屿,挤着他,像是要把他整个人按进这间屋子里。
程屿没有退开。他在床边的地毯上坐下来,背靠着床沿。这个位置,是林知遇以前坐的地方。他坐在这里,后颈的腺体不自觉地将信息素释放出来,暖橙色的味道像一层看不见的棉絮,慢慢铺开,融进满屋子的雪松味里。
沈砚的身体在暖橙色信息素渗进来的那一刻微微僵了一下。然后他的呼吸慢慢平了一些,攥着枕头的手指松开了一点点。他没有睁眼,也没有说话,只是安静地躺在那里,整个人还蜷着,像一张被揉皱了还没展开的纸。
程屿靠着床沿坐着,仰头看着天花板。窗帘缝隙里透进来一道极细的光,照在对面那面深灰色的墙上,从这一头划到那一头,不动。屋子里很安静,只有沈砚不太平稳的呼吸声,和空调嗡嗡的运转声。
过了很久,久到程屿以为他睡着了,身后忽然传来沈砚哑哑的声音。
“程屿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在这里,我比刚才还难受。”
程屿偏过头。沈砚侧着身面朝他躺着,眼睛睁着,目光落在他后颈上。那目光很沉,很直,带着一种被烧灼了太久终于不再掩饰的东西。
“我知道。”程屿说。
“那你为什么还来。”
程屿没有立刻回答。他想起出门前林知遇站在玄关帮他整理围巾的样子,想起他说的那句“去吧,别让人等着”。他把后脑勺抵在床沿上,看着那道细细的光线从墙的这头划到那头。
“因为我来之前跟他说了,我来了之后回去,咱们好好过年。”程屿说,声音很轻,但每个字都很清楚,“我来这一趟,是为了让他安心,也让你别一个人硬扛。等明天你好了,我就走。”
沈砚看着他,没有说话。他的目光在程屿脸上停了几秒,然后慢慢移开,落在窗帘缝隙里那道冷白色的光上。他偏过头,把脸埋进枕头里,声音闷在布料里传出来,很轻。
“行。”
这个字之后他就没再开口了。程屿坐在床边,靠着床沿,安安静静地释放着信息素。屋子里那股浓烈的雪松味一点一点柔和下来,不再翻涌,不再滚烫,像是被一层温暖的棉絮盖住了,收住了刺。沈砚的呼吸渐渐变得绵长而平稳,攥着枕头的手也慢慢松开了。
程屿听着他睡着的呼吸声,闭上眼。那道细细的光线从墙上消失了,天黑了。
他拿出手机给林知遇发了条消息:“到了。他烧得厉害,退了一点。明天应该能好。”
林知遇回得很快:“嗯。你注意休息。”
程屿盯着那行字看了一会儿,然后锁了屏。他把手机放在膝盖上,靠着床沿,听着身后沈砚均匀的呼吸声,闭着眼。屋子里很安静,安静得让人能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。那颗心在胸腔里跳得很稳,不快不慢,他知道自己在哪里。
他哪里都没有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