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十七章 年前

腊月二十三是小年。林知遇公司提前半天放假，他下午回到家，把冰箱里的存货清了一遍，列了一张采购清单。程屿晚上回来的时候，看到餐桌上摊着一张纸，上面用铅笔记着两排整齐的字——左边是食材，右边是日用品，每一项后面还标了预计价格。

“你明天休息？”程屿把外套挂好，走过去看那张清单。

“嗯。你们呢，放到几号。”

“二十九下午撤，初八上班。”程屿拿起清单看了看，“买这么多，你妈要来？”

林知遇摇了摇头。“不来。她今年跟她那边的人过。我就买点我们自己吃的。”

程屿放下清单，偏头看着他。林知遇正蹲在冰箱前面整理冷冻层，把几包冻了很久的饺子翻出来看了看生产日期，又塞了回去。他的侧脸很平静，看不出什么情绪。程屿知道他跟母亲的关系一直淡，每年过年就打个电话，有时候电话也省了。他走过去蹲在他旁边，伸手把那几包过期的饺子拿出来扔进垃圾桶。

“明天我下午也请个假。一起去超市。”

林知遇抬起头看了他一眼。“你那个方案不是还没弄完。”

“弄完了。今天下午发给周远了，他那边先过一遍。”

林知遇没再说什么，站起来去洗手。水龙头哗哗地响着，程屿蹲在地上把冷冻层重新理了一遍。他听到客厅里手机震了一下，林知遇擦着手走出去看了一眼，然后站在客厅中间，握着手机，安静了几秒。

“谁啊。”程屿从冰箱那边探出头。

“沈砚的助理。”林知遇说，语气很平，“他说沈砚下个月易感期的时间提前了，之前那个Beta档期排不开，问我们这边……有没有合适的人推荐。”

程屿站起来，拍了拍手上的霜。他走到客厅，林知遇把手机递给他看。周迟的消息措辞很客气，像是正常的业务咨询。但程屿知道周迟不会无缘无故发这种消息给林知遇，更不会不知道林知遇跟沈砚之间是什么关系。这条消息发过来，要么是沈砚让他发的，要么是周迟自作主张。不管哪种，意思都很清楚。

“你怎么回。”程屿问。

林知遇把手机收回来，锁了屏放在茶几上。“不回。”

程屿看着他。林知遇站在沙发旁边，穿着一件家居的灰色毛衣，袖口松松垮垮地盖住了半个手掌。他的表情很平静，但程屿注意到他放手机的那个动作比平时重了一点。

“他那个易感期，”程屿开口，“大概什么时候。”

“年前那几天。”林知遇说，“应该是腊月二十七到二十九。”

程屿没再说什么。他转身走回冰箱前，继续整理东西。林知遇在客厅站了一会儿，然后走进厨房去准备晚饭了。抽油烟机的声音响起来，把客厅和厨房隔成两个安静的空间。

那天晚上两个人躺在床上，都没有立刻睡着。程屿面朝天花板躺着，右手搭在林知遇的手背上。林知遇的手指凉凉的，被他整个裹着。两个人都没说话，但都没睡。黑暗里能听到彼此的呼吸声，都很轻，又都醒着。

“程屿。”林知遇先开口。

“嗯。”

“你想去就去。”林知遇的声音很平，没什么起伏，“他那个状态，硬扛容易出事。你上次见过的。”

程屿偏过头看他。黑暗中只能看到林知遇的侧脸轮廓，鼻梁的线条在窗帘缝里透进来的路灯光中显得很柔和。他的语气太平静了，平静得像是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。但程屿知道他心里不可能真的这么平静。

“知遇，”程屿说，“你让我去，我就去。你不让，我就不去。”

林知遇沉默了几秒。他翻了个身面朝程屿，黑暗中那双眼睛亮亮的，像两颗浸在水里的石子。他伸出手，摸索着找到程屿的脸，指尖从他眉骨滑下来，落在他的鼻尖上。

“我没有不让，”他说，“我要是说你别去，你心里会惦记。你去了我又不放心。怎么选都一样。”

程屿握住他那只手，把它从脸上拿下来，贴在自己的胸口。“那我就去。但我去之前跟你说清楚，我去是因为他上次帮了我，我不欠他人情。他易感期没人管，我看着他硬扛，我心里过不去。就这个。”

林知遇的手指在他胸口微微蜷缩了一下。他“嗯”了一声，然后把脸凑过来，额头抵住程屿的下巴。他的呼吸落在程屿的脖子上，温热而均匀。

“你去吧，”他说，“年三十之前回来就行。我等你吃年夜饭。”

程屿低下头，嘴唇碰了碰他的发顶。他闻着那股熟悉的洗发水味道，心里安定了一些。他闭上眼，收紧手臂，把怀里的人抱住。

第二天下午两个人一起去了超市。林知遇推着车，程屿在旁边拿着清单核对。超市里挤满了置办年货的人，到处都是红彤彤的装饰和促销标签。程屿在生鲜区挑了一条鱼，林知遇在旁边的货架上对比两种酱油的价格。两个人逛了一个多小时，把清单上的东西都买齐了。排队结账的时候程屿站在林知遇身后，看着他把购物车里的东西一样一样放到传送带上。收银员扫到那盒芋泥甜品的时候，林知遇偏过头看了程屿一眼。

“这个不是清单上的。”

“我加的。”程屿说，“你上次说想吃。”

林知遇抿了抿嘴，没说什么，把甜品放进了购物袋里。两个人拎着袋子走出超市，外面天已经黑了，路灯和商家的霓虹灯把整条街照得亮堂堂的。程屿一手拎着两个袋子，另一只手腾出来，把林知遇的手攥进掌心里。林知遇的手指凉凉的，被他握着，慢慢暖起来。

两个人并肩往家走，路过一家小店的时候林知遇停下来，看着橱窗里摆的一排红围巾。他看了一会儿，然后拉着程屿继续走了。

“喜欢就买。”程屿说。

“不用。家里有。”

“那个是深灰的。过年戴个红的。”

林知遇偏头看了他一眼，嘴角弯了一下。“你什么时候开始管我穿什么颜色了。”

“你管我围巾的时候也没问我。”

林知遇没再反驳，只是把他的手握紧了一些。两个人继续往前走，脚下的路面被路灯照得发白，街边有小孩在放摔炮，啪的一声响，惊得林知遇往程屿那边靠了半步。程屿侧过身挡在他外侧，拎着袋子的那只手搭在他肩膀上。

“腊月二十七我去沈砚那边，”程屿开口，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，“二十九晚上之前回来。三十早上咱们去买年货，下午去你同事推荐的那家馆子订一桌。初一在家待着，初二你要是想出去走走，咱们就去城西那个老纺织厂看看。我之前去踏勘的时候觉得那地方挺有意思的。”

林知遇听着他排日子，一句一句的，像在安排一件很平常的事。他没有插嘴，只是安安静静地听着。等程屿说完，他开口问了一句。

“你什么时候跟他说的。”

“还没说。我明天给周迟回个消息。”

林知遇点了点头。两个人走到小区楼下，进了单元门。楼道里的声控灯亮起来，照在两个人身上。程屿腾不出手来按电梯，林知遇伸手按了上行键。电梯门开了，两个人走进去，程屿把袋子放在地上，靠着电梯壁站着。林知遇站在他旁边，肩膀贴着他的胳膊。

电梯上行的时候两个人都没说话。金属门上映出两个人的影子，一个高一些，一个瘦一些，并排站着。程屿偏过头看了一眼那个影子，然后把视线收回来，落在旁边林知遇的侧脸上。电梯里的灯光很亮，照得他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淡淡的阴影。

“知遇，”程屿说，“谢谢你。”

林知遇偏过头看他，目光安静而温和。电梯到了楼层，门打开了。他弯腰拎起地上的袋子，先一步走了出去。

“别老说谢谢了，”他的声音从走廊里传回来，“回家吃饭。”2