电话那头安静了很长一段时间。
林知遇听着听筒里传来的细微呼吸声,没有催促。他靠在沙发靠背上,目光落在窗外那片灰白色的天空上,雪还在飘,细密而绵长。他等了一会儿,才听到沈砚开口。
“他跟你说了?”
“嗯。他说是你在后面拉了他一把。”
沈砚沉默了几秒。“他在我前面走的,那块砖掉下来的时候我刚好看到。”
林知遇把手机换到另一只耳朵上,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一下。“沈砚,我打电话来不只是为了说谢谢。”
对面没接话,但呼吸声还在,说明他在听。
“我想跟你说一件事,”林知遇说,语气平稳,“你可能不爱听,但我还是得说。”
“你说。”
林知遇抿了抿嘴唇,想了想措辞。“程屿这个人,心软,重情。他对谁都好,但那种好是分得清的。他对你好,就是真的觉得你这个人值得。但他心里有一条线,他自己知道那条线在哪。”
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。然后沈砚开口了,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。“你在提醒我。”
“不是提醒,”林知遇说,“是跟你说实话。你对他好,我看在眼里。昨天那一下要是没有你,他可能就受伤了。这件事我记着,谢谢你。但我也得跟你说清楚,程屿那条线,他自己不迈过去,谁推都没用。你推也不行,我推也不行。”
沈砚沉默了一会儿。林知遇听着那头的安静,不知道他在想什么。窗外有风在吹,把玻璃窗上凝的水雾吹得微微晃动。
“林知遇,”沈砚终于开口,“你跟我说这些,是怕我逼他。”
“我不怕你逼他,”林知遇说,声音很平,“我怕你自己陷太深,到时候拔不出来。”
沈砚没有立刻回答。林知遇听着听筒里那头的呼吸声,比刚才重了一些,像是在压着什么。过了很久,沈砚才开口,声音很轻,轻到林知遇差点没听清。
“拔不出来就不用拔了。”
林知遇握着手机的手指微微收紧了。他闭上眼,靠在沙发上,沉默了几秒。然后他开口,声音也很轻。
“沈砚,你这个人,什么都好。就是太执了。”
沈砚那头传来一声极轻的、像是笑又像是叹气的声音。“我知道。”
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。林知遇睁开眼,看着窗外那片灰白色的天,有雪粒打在玻璃上,化成一粒粒水珠往下滑。他忽然想起一件事,开口问了一句。
“你下个月易感期,找好陪护了吗。”
沈砚顿了一下。“找了。中介推了一个Beta,信息素匹配度还行。”
“Beta的安抚效果比Omega弱。”
“我知道。凑合用。”
林知遇没再说什么。他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,看了一眼屏幕上通话时间的数字,然后重新放回耳边。“沈砚,保重。”
“嗯。”
电话挂断了。林知遇把手机搁在茶几上,仰头靠着沙发背,闭着眼。客厅里很安静,只有冰箱偶尔嗡嗡响一声,窗外有雪落的声音。他坐了一会儿,然后站起来,去厨房给自己倒了杯热水。水杯端在手里,热意透过杯壁渗进掌心。他站在厨房窗前往外看,雪还在下,小区里已经白了一片。有小孩在楼下堆雪人,笑声隔着玻璃传进来,模模糊糊的。
他喝了一口水,转身走回客厅。
那天晚上程屿回来的时候,雪已经停了。他进门的时候带进来一股冷冽的寒气,外套上沾着没拍干净的雪渣。林知遇从厨房探出头来看他,手里端着刚炒好的菜。
“今天回来的早。”程屿换鞋走进来,闻了闻空气里的菜香,“炒的什么。”
“蒜薹炒肉。还有一个紫菜蛋花汤。”
程屿把外套挂在玄关,走过去帮林知遇端菜。两个人面对面坐下来吃饭的时候,程屿吃了两口,忽然抬头看了林知遇一眼。
“今天下午沈砚给我发了条消息。”
林知遇夹菜的手停了一下,然后继续夹。“说什么了。”
“说昨天那个碎砖的事,他让施工方把片区所有阳台外沿都排查了一遍,今天已经查完了,发现三处隐患,都加固了。”程屿扒了一口饭,“他做事确实细。”
林知遇“嗯”了一声,没接话。他低头喝着汤,心里想着今天那通电话。沈砚在接到他电话之后,没有提程屿半个字,只是听着,然后说了句“知道了”。然后转头就去安排了安全排查。这个人做事的方式就是这样,话不多,但每一步都落到实处。
“知遇,”程屿忽然叫他。
他抬起头。
“你今天怎么了。话少。”
林知遇放下汤勺,看着他。程屿的脸在餐厅暖黄色的灯光下显得柔和而安稳,嘴角还沾着一点米饭粒。他看了几秒,忽然伸手用拇指帮他把那粒米饭抹掉了。
“没什么。就是今天上班有点累。”
程屿看着他,目光里带着一点狐疑。但林知遇的表情太平静了,平静到程屿看不出任何破绽。他点了点头,继续低头吃饭。
吃完饭后两个人照例一个洗碗一个擦桌子。林知遇擦完桌子去阳台上收衣服,程屿在客厅里对着电脑改图纸。他把城西项目的初步方案框架搭了出来,正对着屏幕上的建筑平面图发呆的时候,手机在茶几上震了一下。他拿起来看,是周远发来的消息,说有个做BIM的团队可以合作,问他有没有兴趣下周见一面。程屿回了一个“好”,把手机放下,继续对着屏幕改图。
改到一半他忽然停下来,拿起手机翻到和沈砚的对话框。上次的对话还停留在今天下午那条关于安全排查的消息上。他盯着那个对话框看了一会儿,拇指悬在输入框上,想了想,打了一行字。
“排查的事,辛苦了。”
发出去之后他把手机放在茶几上,继续改图。过了大概十分钟,手机亮了一下。他拿起来看,沈砚回了一个字。
“嗯。”
程屿盯着那个字看了一秒,然后锁了屏。他把手机扣在茶几上,重新把注意力拉回屏幕上。旁边林知遇从阳台抱着衣服进来,经过他身边的时候停了一下,低头看了一眼他的手机,然后若无其事地走进卧室去叠衣服了。
程屿偏头看着他的背影,张了张嘴想说什么,但最终只是转回头,继续改图。客厅里只有鼠标点击和键盘敲击的声音,卧室里传来衣柜门开关的轻响。窗外很安静,雪停了,整座城市都裹在一层厚厚的银白里,把所有的声音都吸了进去。
那天晚上两个人躺在床上,程屿从背后抱着林知遇。他的手搭在林知遇的腰上,拇指轻轻摩挲着他睡衣下摆的布料。林知遇没有睡,他睁着眼看着黑暗中窗帘上映着的微弱雪光,安静了很久,然后翻了个身面朝程屿。
“程屿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那个项目,什么时候开始正式做。”
“过完年。招标流程走完,合同签了就能启动。”
林知遇在黑暗中伸出手,搭在程屿的手臂上。他的手指凉凉的,轻轻扣着程屿的腕骨。程屿低下头,在黑暗中摸索着找到他的额头,嘴唇碰了一下。
“睡吧,”程屿说,“明天还要上班。”
林知遇闭上眼。程屿的手臂环着他的腰,两个人的呼吸慢慢变得同步,绵长而均匀。窗外有风在吹,吹得那层薄薄的雪末从窗台上飘起来,在路灯的光里打着旋,像无数细小的飞蛾。
林知遇在睡着之前,脑子里最后闪过的一个画面,是今天下午电话里沈砚说的那句话。
“拔不出来就不用拔了。”
他闭着眼,把脸往程屿的胸口贴了贴。程屿的体温很暖,心跳声很稳,一下一下的,像一面安静的鼓。他听着那个声音,慢慢地沉进了梦里。1
蹲蹲下一章,还没看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