程屿到家的时候雪已经积了薄薄一层。
楼道口的地垫上踩满了湿漉漉的脚印,他跺了跺脚上的雪才推开门。客厅灯亮着,厨房那边传来抽油烟机的嗡嗡声,混着一股姜汤的味道。程屿换了鞋走进去,看到林知遇围着那条旧围裙站在灶台前,正往锅里撒一把切好的葱段。旁边的台面上放着一块用了一半的姜和几颗红枣。
“回来了。”林知遇头也没回,用汤勺搅了搅锅里的汤。
“嗯。”程屿把包放在沙发上,走过去站在厨房门口。他外套肩膀上的雪已经化了,洇出两片深色的水渍,头发上也湿了一层,贴在额角。林知遇偏过头看了他一眼,目光在他湿漉漉的头发和肩膀上停了一瞬,然后放下汤勺,从旁边的架子上扯了一条干毛巾走过来。
“先把头发擦干。”他把毛巾按在程屿头顶上,动作利落地揉了几下。程屿站着没动,任由他擦。毛巾带着洗衣液的淡香,蹭在脸上的触感粗糙而温热。林知遇擦完把毛巾搭在他肩膀上,转身回灶台前继续看着汤。
“今天怎么想起来煮姜汤了。”程屿靠在门框上问。
“下雪了,怕你冻着。”林知遇舀了一小勺汤尝了尝味道,又加了点红糖进去搅了搅。
程屿看着他站在灶台前的背影。林知遇穿着那件浅蓝色的衬衫,袖子卷到了手肘,露出一截细瘦的小臂。他今天应该是直接从公司回来的,衬衫下摆还没来得及从西裤里抽出来,整个人看起来利落又干净。程屿看了他一会儿,忽然觉得胸口那块地方很暖。
饭桌上林知遇给他盛了一碗姜汤,红褐色的汤水冒着热气,里面浮着几片姜和两颗红枣。程屿捧着碗喝了两口,辛辣的味道从喉咙一路烧到胃里,驱散了身上最后那点寒意。林知遇坐在对面看着他喝,自己碗里的饭没怎么动。
“现场怎么样。”他问。
程屿把碗放下来,想了想从哪说起。他挑着重点讲了一遍城中村的地形和房屋状况,讲了那个逼仄的巷道和头顶乱拉的电线,讲了他跟老人聊天问到的几个实际问题。林知遇安静地听着,筷子搁在碗沿上,没怎么夹菜。
讲到最后,程屿停了一下,还是把下午那件事说了。
“下午在巷子里,头顶掉了一块碎砖下来。三楼一户阳台边缘剥落的,我没注意。”
林知遇握着筷子的手指紧了一下。
“沈砚在后面看到了,拉了我一把。”程屿说,“没砸到,就是吓了一跳。”
林知遇看着他,目光在他脸上仔仔细细地扫了一遍,像是在确认他确实没有受伤。过了几秒他把筷子放下来,端起旁边的水杯喝了一口,动作很慢。
“他反应倒是快。”林知遇说,语气很平。
程屿点了点头。“他在我后面五步远的位置,一直盯着头顶看。那块砖松动的时候他听到了声音。”
林知遇没接话。他放下水杯,重新拿起筷子,夹了一筷子青菜放进嘴里慢慢嚼着。程屿看着他咀嚼时微微收紧的下颌线条,忽然意识到他虽然没有说什么,但心里在想事。他太了解林知遇了,这种沉默不是不在意,而是在意了之后需要时间消化。
“知遇,”程屿开口,“你还好吧。”
林知遇抬起头看着他。他的目光安静而坦荡,嘴角弯了一下,那个弧度很浅,带着一点无奈。
“我在想一件事,”他说,“程屿,沈砚那个人,你跟他相处的时候,你觉得他是个什么样的人。”
程屿没想到他会问这个。他靠在椅背上想了想,认真地想了一会儿,然后回答。
“他话不多,做事很细。他对旧城改造这件事是真的上心,不是做表面功夫。他看方案看得很准,提的意见都在点子上,跟那种不懂装懂的甲方不一样。”他停顿了一下,“他人挺稳的。你看他平时那个样子,好像什么都不在乎,其实什么都看在眼里。”
林知遇看着他,安静地听完了,然后轻轻点了点头。他没有追问,也没有评价,只是低下头继续吃饭。程屿看着他,觉得他好像得到了什么答案,又好像只是单纯地想听他说这些话。
吃完饭程屿去洗碗,林知遇坐在沙发上看手机。程屿洗完走出来,在他旁边坐下,顺手把茶几上那杯凉了的姜汤端起来喝完了。林知遇偏头看了他一眼,然后把手机屏幕转过来给他看。
是一张照片。他公司今天搞了个小型的元旦活动,全公司的人在一起包饺子,林知遇站在最边上,手里捏着一个歪歪扭扭的饺子,脸上带着一点不太自然的笑。那个笑很浅,嘴角微微翘着,眼睛没有完全弯起来。但程屿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好几秒,觉得这是他见过林知遇笑得最真实的一次。
“这是谁拍的。”程屿问。
“坐我旁边的同事。她非要拍,说记录一下新人第一次团建。”
程屿把手机还给他。“你那个饺子包得不行。边都没捏紧,下锅肯定散。”
林知遇偏过头瞪了他一眼。那个眼神没什么力度,反而带着一点少见的、近乎嗔怪的东西。程屿看着他那个表情,心里忽然涌上一股冲动。他伸手揽过林知遇的肩膀,把他往自己这边带了一下。林知遇顺着他的力道靠过来,侧脸贴在他的肩窝里。
“今天的事,”程屿低头看着他,声音放轻了一些,“你别多想。沈砚拉我一把,我谢谢他。就这样。”
林知遇在他肩窝里沉默了几秒,然后轻轻“嗯”了一声。他的声音闷在程屿的毛衣里,听起来有些模糊。程屿把下巴搁在他的头顶,闻着他发间淡淡的洗发水味。客厅里很安静,窗外有细碎的雪粒打在玻璃上的声音,簌簌的,很轻。
过了一会儿林知遇开口了,声音还是闷闷的。“程屿,你那个项目要做了。以后跟他打交道会越来越多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自己掌握好就行。我信你。”
程屿收紧手臂,把怀里的人抱得更实了些。他闭上眼,脑子里闪过今天下午那块碎砖落下的瞬间。沈砚的手攥住他的胳膊,用力往后一拽,整个人挡在他身后。那一刻沈砚的动作快得几乎没有犹豫,像是本能反应,身体比脑子先动了。
他睁开眼,看着对面那面被雪光映得微微发白的墙壁,在心里对自己说了一句话。那句话很轻,轻到他自己都不太听得清,但他知道它在那里。
“我知道我是谁的人。”
那天晚上雪下了一整夜。第二天早上程屿出门的时候,小区里的积雪已经没过了脚面。他穿着厚靴子踩出去,身后留下一串深深的脚印。林知遇站在阳台上看着他走远,雪还在飘,细密密的,把整座城市都裹进一层灰白色的绒毯里。他站了一会儿,直到程屿的背影拐过街角看不见了,才转身回屋。
客厅茶几上放着程屿昨晚喝完的那只姜汤碗,碗底还残留着一点暗红色的痕迹。林知遇把碗收进厨房洗了,擦干手走回客厅。他在沙发上坐下来,拿起手机翻了翻,翻到一个空白的对话框。他的拇指在输入框上悬了一会儿,然后退出对话,锁了屏。
他把手机搁在茶几上,偏头看着窗外。雪落在玻璃上,化成一粒粒细小的水珠,顺着窗面慢慢往下滑。他看了很久,久到那杯放在手边的热水彻底凉透了,才收回目光,拿起手机拨了一个号码。
电话响了三声被接起来。对面传来一个低沉的、带着一点沙哑的声音。
“喂。”
“沈砚,”林知遇开口,声音很轻很平,“我是林知遇。有件事想跟你说。”
对面沉默了两秒。
“你说。”
林知遇攥着手机的手指微微收紧,目光还停在窗外那片茫茫的雪色上。
“谢谢你昨天拉了他一把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