南边那个城中村的踏勘定在了周四。
程屿一早出门的时候天就阴着,铅灰色的云压在头顶,像是随时要落雪。他坐地铁转公交再步行了十分钟才到集合点,远远就看到村口那棵歪脖子老槐树底下已经站了好几个人。周迟带着砚行的人先到了,几个穿深色外套的男女举着伞站在风里。沈砚站在最边上,没打伞,只戴了一顶黑色棒球帽,帽檐压得低低的,遮住了半张脸。
程屿走过去的时候,沈砚偏过头看了他一眼。帽檐底下那双眼睛露出来,很亮,像冬天的湖面被风吹皱的那一层碎光。他冲程屿点了一下头,没有多余的话。
周迟摊开一张手绘的村落平面图,几个人凑在一起确认了一下路线。城中村的地形复杂,自建房挤在一起,巷道宽窄不一,很多地方地图上没有标注。程屿把那本调研笔记翻到新的一页,在前面带队往里走。
巷子比他想像中还要窄。最宽的地方能容两个人并排,最窄的地方得侧着身才能过去。头顶上密密麻麻的电线交错着拉过去,晾衣杆从两边的窗户里伸出来,滴着水的被单在风里晃荡。脚下是水泥路面,有些地方裂了缝,雨水往里渗,踩上去湿滑得很。程屿一路走一路记,每栋楼的高度、外墙材质、结构状况,能用测距仪量的就量一下,量不了的目测估个数写在旁边。
走了大概二十分钟,队伍在一处相对开阔的小空地停下来。那是一片被几栋自建房围出来的小广场,地面用红砖铺的,中间有一棵老榕树,树冠很大,冬天叶子落了大半,枝丫密密麻麻地伸向灰白色的天空。树底下摆着几张石凳,几个老人正坐在那里聊天,看到一大群陌生人过来,纷纷抬起头看。
程屿走过去,跟最靠边的一位大爷搭话。大爷耳背,他凑近了大声问了几句,问这片住了多少人,平时去哪买菜,下雨天会不会淹水。大爷说了一串程屿听不太懂的本地话,旁边另一个阿姨帮忙翻译了几句。程屿一边听一边点头,在笔记本上记了几笔。他蹲下来跟老人说话的时候,头顶的电线在风里晃了一下,掉下来几滴冰冷的雨水,正好落在他后颈上。他缩了一下脖子,用袖子擦了擦,继续问。
沈砚站在几步外看着这一幕。
他站在那里已经看了好一会儿了。从程屿带队走进巷子开始,他的目光就几乎没有离开过那个穿深蓝色旧外套的身影。程屿走在前面,弯着腰在窄巷里穿行的样子,蹲在地上用粉笔画标记的样子,站在老楼底下仰头丈量高度的样子,还有此刻跟老人说话时凑近的侧脸。沈砚把每一个画面都收进眼底,安安静静地,一个字都没说。
队伍继续往前走,拐进一条更窄的巷子。程屿走在最前面,侧着身通过一段特别逼仄的通道。他的肩膀几乎擦着两边的墙壁,外套蹭了一层的白灰。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队伍,确认所有人都跟上了,才继续往前走。就在这时,巷子上方忽然传来一声响动,像是有什么东西从高处落下来。
程屿还没反应过来,身后一只手猛地拽住了他的胳膊,把他用力往后一拉。他踉跄着退了两步,后背撞上一面温热的胸膛。下一秒,一块巴掌大的碎砖头落在他刚才站的位置,砸在地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,溅起几片碎屑。
程屿抬起头,看到沈砚站在他身后,一只手攥着他的胳膊,另一只手还悬在半空,像是刚才把他拉开时的动作还没收回去。他的帽檐被撞歪了,露出底下那双沉而专注的眼睛,正抬头看着头顶的楼顶。程屿跟着他的目光望上去,三楼一户人家的阳台边缘缺了一个角,刚才那块碎砖应该是从那里剥落下来的。
“没事吧。”沈砚松开他的胳膊,低头看着他。
程屿摇了摇头。“没事。谢谢。”
沈砚没有立刻退开。他站在程屿面前,目光从程屿的脸上扫到他的肩膀、手臂、膝盖,确认他身上没有受伤的痕迹,才收回视线。他抬起头冲楼上喊了一声,问那户人家的阳台是怎么回事。楼上的住户探出头来道了歉,说是前两天修水管的时候磕掉的,还没来得及补。
周迟带着人从后面赶上来,问有没有事。沈砚摆了摆手说没事,让周迟通知施工方回头派个人来把这栋楼的阳台边缘全部检查一遍。周迟应了一声,在平板上记了一笔。
队伍继续往前走。程屿放慢了脚步,退到队伍中间,让助手走到前面去带路。沈砚走在他旁边,两个人隔着半步的距离,肩膀和肩膀之间恰好够一个人通过那条窄巷子。
“你怎么知道有东西掉下来。”程屿偏过头看他。
“听到的。”沈砚说,“我在你后面五步远,那块砖松动的时候有声音。”
程屿点了点头。他没有再说什么,但心里有一个念头翻了一下。沈砚走在他后面五步远的位置,全程跟着他,看着头顶和脚下。他忽然想起上午踏勘的时候,沈砚也一直走在队伍最后面,不近不远地跟着他。那时候他以为沈砚是懒得跟人挤,现在想起来,那个位置刚好能把他整个人收进视野里,不打扰,但也不离开。
走出巷子的时候,天终于开始落雪了。细碎的雪粒从灰白色的天空里飘下来,落在青灰色的屋檐上,落在晾衣杆上挂着的被单上,落在程屿后颈那片裸露的皮肤上,凉丝丝地化开。他把围巾往上拢了拢,遮住半截脖子。
沈砚走在他旁边,帽檐上落了一层细雪。他没有伸手去擦,就那么顶着那层薄薄的雪,安安静静地走着。程屿偏头看了他一眼,忽然想起上次在巷子里他说的那句“已经散了,挺好”。那句话当时听着像是放下了,可此刻这个人走在雪里,跟他隔着半步的距离,不说话,不靠近,也不退开,安安静静地把自己放在他的视线范围之内。
程屿收回目光,继续往前走。雪越下越密,落在巷道里、屋顶上、老榕树光秃秃的枝丫上。队伍在村口解散的时候,沈砚站在车边,把那张手绘的村落平面图折起来递给程屿。
“上面有几个位置我标了圈,”沈砚说,“是刚才看到的结构裂缝和隐患点。你回去看看,做方案的时候可以避开或者加固。”
程屿接过来展开看了一眼。图上果然用红笔圈了好几处,旁边用小字注明了情况。那些标记很细,如果不是一直跟在他后面仔细看,根本发现不了。
“好。”程屿把图折好收进包里。
沈砚拉开车门,坐进去之前抬头看了他一眼。雪落在他的帽檐和肩膀上,他站在车门旁边,目光从帽檐的阴影里透出来,沉而安静地落在程屿脸上。
“程屿,”他开口,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,“今天辛苦了。”
说完他钻进车里,关上门。黑色商务车在雪里缓缓启动,轮胎碾过薄薄的积雪,发出轻微的沙沙声。程屿站在村口,看着那辆车消失在灰白色的路尽头,伸手拍了拍肩膀上的雪。
他转身往公交站走去,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,从口袋里掏出手机。他翻到林知遇的对话框,上一条消息还是中午发的“吃饭了吗”,他回了一个“吃了”。此刻他盯着那个对话框看了一会儿,打了一行字。
“今天在现场差点被一块掉下来的砖砸到。”
发出去之后他自己也愣了一下。他平时不怎么跟林知遇说这种可能会让他担心的事。可今天那块砖落下来的那个瞬间,他脑子里闪过的第一个画面,是早上出门的时候林知遇追到玄关,把那条灰色围巾绕在他脖子上的样子。
手机很快震了。林知遇的回复只有一行字,语气很急:“有没有伤到?”
程屿盯着那三个字,站在飘着雪的街边,嘴角弯了一下。他打字回复:“没事。被沈砚拉了一把。”
发完他把手机揣回口袋,走进公交站台底下躲雪。站台上人不少,挤挤挨挨的。他靠着柱子站着,看着外面的雪越下越大,把整条街都染成灰白色的。公交车来的时候他挤上去,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。车窗玻璃上凝了一层雾气,他伸手在上面划了一道,透过那道缝隙看着外面模糊的街景,脑子里翻来覆去的,是那块砖落下来的时候,沈砚攥着他胳膊的那只手。
那只手很稳,很用力,掌心的温度隔着厚厚的外套都能感觉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