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八章
子时的镇北侯府后巷,静得能听见更夫敲梆子的回声。
林清和坐在院中的石凳上,面前搁着一碗凉透了的药。
药汁呈深褐色,映着月光,晃晃悠悠的,像一面浑浊的镜子。
他换了一身素白的寝衣,外头披了件靛蓝的氅衣,头发散着,只拿一根素簪松松绾了。整个人坐在月下,清瘦得像一杆竹,随时会被夜风吹折似的。
院墙外传来极轻的一声响。
瓦片被踩了一下,又稳住了。
林清和眼皮都没抬,端起药碗喝了一口。
凉了的药更苦,苦得他眉头微微蹙了一下。
一道黑影从墙头翻落,轻飘飘地落在院中的桂树旁,动作利落,只是落地时肩头微微一晃,扯动了伤口。
萧景琰站定了,抬手按住右肩,掌心里洇开一片温热。
他今夜穿了一身玄色夜行衣,衬得脸色愈发苍白,桃花眼在月光下亮得惊人,像某种夜行的兽。
“你果然在等我。”
林清和放下药碗,抬眼看他。
“殿下深夜翻墙,有失体统。”
“体统?”萧景琰笑了一声,迈步走近,脚步不疾不徐,带着一种笃定的从容,“林清和,你女扮男装替我看病的时候,怎么不讲体统?”
他在石桌对面站定,隔着那碗凉透了的药,低头看着林清和。
月光落在林清和散开的发间,那根素簪上,衬得他整个人有一种清冷冷的、拒人千里的好看。
萧景琰忽然弯下腰,凑近了他,鼻尖几乎贴上他颈侧。
“你还是这么香。”
他的声音哑了,带着一种病态的沉醉,像毒蛇缠上了猎物。
林清和没躲。
他只是偏了偏头,避开萧景琰的呼吸,语气平静如水。
“殿下肩上的伤,裂开了。”
萧景琰低头看了一眼,血已经把半边衣料洇湿了,暗沉沉的,在月光下发黑。
“死不了。”他直起身,在对面石凳上坐下来,右臂搁在桌上,血从袖口滴下来,落在石桌上,一滴,两滴,“你当年替我解毒的时候,用的也是左手施针。三针入穴,留针一炷香。我记得。”
林清和垂下眼,从袖中取出一块帕子,递过去。
“殿下先止血。”
萧景琰没接帕子,反而伸手攥住了林清和的手腕。
力道不重,但扣得极紧,指腹按在他脉搏上。
“你脉搏快了。”他低低地笑了一声,“林清和,你嘴上说不在乎,身体倒是诚实。”
林清和没挣。
他任萧景琰攥着,抬起眼,对上那双桃花眼。
“殿下到底想要什么?”
萧景琰的笑意僵了一瞬。
“我要什么,你不知道?”
“五年前的事,我已经说得很清楚了。”林清和的声音依旧温和,只是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,“我救你,是因为医者本分。我离开,是因为我本就不该出现。殿下何必执着?”
“执着?”萧景琰攥着他手腕的手紧了紧,“林清和,你留下一枚玉佩,上面刻着林家徽记,然后消失得无影无踪。我找了五年,找到你的时候,你站在选秀大殿上,低眉顺眼地等着被皇兄挑选。”
他顿了顿,声音里浮起一层说不清的暗色。
“你让我怎么不执着?”
林清和看着他,沉默了很久。
月光从桂树叶间漏下来,在两个人之间投下一片碎影。
“殿下。”他终于开口,“你有没有想过,当年我走,是因为我根本不该救你。”
萧景琰瞳孔微缩。
“什么意思?”
林清和抽回手,将帕子放在石桌上,站了起来。
靛蓝的氅衣被夜风吹起一角,露出里面素白的寝衣。
他背对着萧景琰,声音很轻。
“你中的毒,叫‘相思引’。此毒需以坤泽信香为引,以乾元精血为媒,方可解。”
萧景琰的呼吸停了一拍。
“你替我解毒的时候……”
“是。”林清和转过身来,月光照着他的脸,神色平静得近乎残忍,“我用了信香。”
萧景琰愣在原地。
他低头看着自己按在石桌上的手,看着掌心里那点干涸的血迹。
“那你……你的信香……”
“会永远留在你体内。”林清和的声音很淡,“你这一生,都只能认我一个坤泽的信香。其他人,你碰不了。”
院中安静极了。
桂树的叶子在夜风里沙沙响,像谁在低声叹息。
萧景琰慢慢抬起头,看着林清和站在月光下的身影。
他忽然笑了一声,那笑声很轻,带着一种说不出的、让人后背发凉的东西。
“所以你当年走,是怕我知道?”
林清和没回答。
“你怕我醒了之后,发现这辈子只能认你一个人,会恨你。”萧景琰站起身,一步步朝他走去,“你怕我纠缠你,怕我报复你,所以你跑了。”
他走到林清和面前,低头看着他。
“可你有没有想过,我宁可这辈子只认你一个。”
林清和攥紧了氅衣的系带,指节发白。
萧景琰抬手,指腹轻轻按在他颈侧,那里脉搏跳得急促而有力。
“林清和,你欠我的,这辈子都还不清。”
“所以我来了。”林清和抬起眼,目光平静,“殿下想怎么讨,我都接着。只一件事——”
他顿了顿。
“别碰我弟弟。”
萧景琰的手停在他颈侧,桃花眼眯了眯。
“你怕我对付林清月?”
“他什么都不知道。”
萧景琰看了他很久,久到肩上的血又滴了几滴在石砖上。
然后他收回手,退了一步。
“我不碰他。”他的语气很淡,“但你欠我的,我要一样一样讨回来。”
林清和看着他。
“殿下要什么?”
萧景琰走到院墙边,抬手按住墙头,回头看了他一眼。
月光勾勒出他半边侧脸,桃花眼里翻涌着一种林清和看不懂的东西。
“我要你从镇北侯府搬出来。”
林清和皱了皱眉。
“搬去哪里?”
“靖王府。”萧景琰嘴角弯了一下,“做我的府医。什么时候治好我,什么时候放你走。”
“你的毒已经解了。”
“我说的是心病。”萧景琰翻身跃上墙头,衣摆翻飞间丢下最后一句话,“明日巳时,我派人来接你。你不来,我就亲自来侯府门口堵你。”
人消失在墙头,夜风里只留下一缕极淡的松木冷香。
林清和站在院中,看着空荡荡的墙头,慢慢吐...出一口气。
他低头看着石桌上那碗凉透了的药,药汁里映着他自己的脸,眉目清冷,看不出什么情绪。
他端起碗,把剩下的药一口喝尽了。
苦味从舌尖漫到喉咙,苦得他闭了闭眼。
院门外传来脚步声。
林清月推门进来时,看见的就是兄长一个人站在月光下,手里攥着一只空药碗,靛蓝的氅衣被风吹得猎猎作响。
“哥。”他快步走过去,“靖王来过了?”
林清和转头看他,目光温和。
“你不是在宫里么?怎么回来了?”
“皇上放我回来的。”林清月走到他面前,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,确认兄长没有受伤才松了口气,“我不放心你。城门口的事,还有方才——哥,靖王到底要做什么?”
林清和放下药碗,伸手替他理了理跑乱的鬓发。
“他要我去靖王府做府医。”
林清月愣住了。
“你答应了?”
“还没。”
“别去。”林清月攥住兄长的手,“那个人疯得很。今日城门口你也看见了,他根本不在乎自己受不受伤。这种人什么事都做得出来。”
林清和看着他,忽然笑了一下。
“清月,你担心我,我很高兴。”他拍拍弟弟的手背,“但有些事,躲不掉的。”
林清月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又被林清和一个眼神止住了。
“很晚了,去睡吧。”林清和转身往屋里走,“明日...你还要回宫呢。”
林清月站在院中,看着兄长的背影消失在门后。
他低头摸了摸腰间的两枚香囊。
一枚旧,一枚新。
他忽然想起萧景玄今晚在御书房里说的话。
“朕想要的东西,从来就只有一样。就是你。”
他攥着香囊,在月光下站了很久。
而同一时刻,御书房里。
萧景玄坐在御案后面,面前摊着墨痕刚呈上来的密报。
密报很短,只有两行字。
“林清和,五年前化名沈青,在边疆行医三月。其间为靖王解毒。另:林清和并非镇北侯亲生,其生父身份不明,其母沈氏于永安元年春曾独自离京三月,归来后不久产子。”
萧景玄的手指在“并非亲生”四个字上点了点。
他偏过头,看向窗外漆黑的夜色。
凤眼里翻涌着一种极深的、说不清的情绪。
良久,他开口了。
“墨痕。”
一道黑影无声无息地落在御案前。
“去查林清和的生父。”萧景玄的声音很淡,“顺便查一查,永安元年春,沈氏离京去了哪里。”
墨痕领命退下。
萧景玄重新拿起那份密报,在烛火上点燃了。
火舌舔着纸面,密报很快烧成一片灰烬。
他松开手,灰烬飘落进御案旁的青瓷香炉里,和檀香灰混在一起,分不清彼此。
萧景玄靠在龙椅上,闭着眼。
烛火映着他的侧脸,凤眼紧闭,眉头微微蹙着。
他忽然睁开眼,看向御案上那枚被林清月遗落的旧香囊系绳。
丝线还绕在笔架上,幽兰香早散尽了。
他伸手将那根丝线拿起来,绕在指间,一圈,又一圈。
“林清月。”
“朕不怕你瞒朕什么。”
“朕只怕你瞒朕的事,会让朕护不住你。”
窗外,夜风拂过老槐树,落了一地槐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