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七章
城门口围了三层人。
巡防营的兵丁把马车团团围住,刀出鞘,弓上弦,却没一个人敢动。
马车停在城门正中间,车帘半卷着,露出一截沾了血的月白袖口。
林清和坐在车里,右手攥着一把短匕,匕尖上还滴着血。
他面色平静,脊背挺直,若不是袖口那几点殷红,谁也看不出他方才做了什么。
对面,萧景琰靠在城墙根上,右肩的衣料被血浸...透了,一片深红,他却像感觉不到疼似的,嘴角还挂着笑。
那笑容散漫又偏执,桃花眼弯着,一瞬不瞬地盯着马车里的林清和。
“林清和,你刺我一刀,我就放你走?”
他的声音不高,却清清楚楚地传遍了寂静的城门口。
“你欠我的,这辈子都还不清。”
林清和握着短匕的手指紧了紧,面上却一丝波澜也无。
“殿下说笑了。臣与殿下之间,并无亏欠。”
“并无亏欠?”萧景琰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,忽然笑出了声,笑声里带着一股说不清的凉意。
他站直了身子,肩上的血顺着胳膊滴落在地,他却浑然不觉,一步步朝马车走去。
“当年在边疆,你替我解了毒,却连名字都不肯留。我找了你整整五年。”他在马车前站定,仰头看着车里的林清和,“五年,林清和,你知道五年是什么概念吗?”
林清和别开眼,不与他对视。
“殿下认错人了。”
“我有没有认错,你心里清楚。”萧景琰抬手,指腹抹过自己肩头的血,将那抹猩红举到林清和面前,“你替我解毒的时候,用的是左手施针,三针入穴,留针一炷香。你的手法,我这辈子都忘不了。”
林清和攥着短匕的手微不可察地颤了一下。
就在这时,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从长街尽头传来。
“皇上驾到——”
唱声未落,玄色的骏马已经冲到了城门口。
萧景玄勒马停在人群之外,翻身下马,大步走来。
他身后紧跟着一辆青帷马车,车帘一掀,林清月跳下来,一眼看见兄长袖口的血,脸色霎时白了。
“哥——”
他刚要冲过去,被萧景玄抬手拦住了。
萧景玄看了他一眼,示意他别动,然后独自走上前去。
巡防营的兵丁纷纷跪下行礼,让出一条路来。
萧景玄走到马车和萧景琰之间,站定了。
他背对着林清月,面朝着自己的弟弟,凤眼微垂,目光从萧景琰肩上的伤扫到他脸上那抹笑。
“景琰。”他开口,声音不高,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压迫感,“闹够了没有?”
萧景琰的笑意僵了一瞬。
“皇兄——”
“朕的人,你也敢动。”
萧景玄的声音平平淡淡的,听不出怒意,可站在他身后的林清月却看见他垂在身侧的手攥紧了,指节发白。
萧景琰脸上的笑终于敛了个干净。
他看着萧景玄的眼睛,忽然明白了什么,目光越过萧景玄的肩头,落在林清月身上。
那个戴着祖母绿香囊的少年站在皇上身后,脸色发白,嘴唇抿得紧紧的。
萧景琰的目光又移回萧景玄脸上,嘴角弯了弯,弯出一个意味不明的弧度。
“原来如此。”他低声道,“皇兄的人。”
他退了一步,抬手按住肩上的伤口,血从指缝里渗出来,滴在城门的青石板上。
“臣弟冒犯了。”
这话说得轻飘飘的,却带着一股子敷衍的味儿。
萧景玄没再看她,转身走到马车前。
他站在车帘外,微微低头,对车里的林清和道:“林大公子受惊了。来人,送林大公子回府。”
林清和收起短匕,从车里出来时,脚步有些不稳。
他扶着车辕站定,先看了一眼林清月,目光里带着安抚,然后才向萧景玄行礼。
“谢皇上。”
他的声音一如往常的温和,只是比平日多了几分倦意。
林清月再也忍不住,几步跑过去,一把扶住了兄长的胳膊。
“哥,你受伤没有?”
“没有。”林清和拍拍他的手背,“血是靖王殿下的。”
林清月转头看了萧景琰一眼,那个病恹恹的男人还靠在城墙根上,血也不止,就那么笑吟吟地看着他们兄弟。
萧景玄挡在了林清月身前。
“福全,送靖王回府,传太医。”
“是。”
福全领着几个内侍上前搀扶萧景琰,萧景琰没反抗,任人扶着走了。
经过林清和身边时,他的脚步顿了一下,偏过头来,极轻地说了一句话。
只有林清和一个人能听见。
“今晚子时,我在你院墙外等你。你不来,我就把你当年女扮男装的事,告诉皇兄。”
林清和面色不变,扶着林清月的手却收紧了。
萧景琰笑了一声,扬长而去。
林清月察觉到了兄长的异样。
“哥,他跟你说什么了?”
“没什么。”林清和垂下眼,“回府再说。”
萧景玄走过来,目光在兄弟二人之间转了一圈,最后落在林清月脸上。
“先送你兄长回府。”
“那皇上——”
“朕在御书房等你。”
他说这话时声音一如往常的平淡,可林清月听出了一丝不同的东西。
萧景玄看林清和的那一眼,带着审视。
林清月心头一跳,点了点头。
青帷马车重新上路,一路驶出了城门,往镇北侯府的方向去。
车里,林清和靠在车壁上闭着眼,面色有些苍白。
林清月坐在他身侧,攥着他的手,掌心里全是汗。
“哥,你方才说那句话……是什么意思?”
他问的是林清和在城门口说的那句“殿下再纠缠,我便将当年之事,原原本本告诉皇上”。
林清和睁开眼,看着弟弟满是担忧的脸,沉默了很久。
“清月。”他的声音有些哑,“有些事,你不知道对你更好。”
“可你现在这个样子,我怎么能不知道?”
林清和看着他,终于叹了口气。
“当年在边疆,我女扮男装游历,遇到了中毒的靖王。我替他解了毒,没留名字就走了。”他顿了顿,“可我走之后才发现,我落了一样东西在他那里。”
“什么东西?”
“一枚玉佩。”林清和闭了闭眼,“那玉佩上刻着林家的族徽。”
林清月愣住了。
“所以他从一开始就知道你是谁?”
“他未必知道是我。”林清和摇头,“但玉佩在林家,他顺着查,迟早查得到。所以他今日在城门口堵我,不是为了报仇——”
“是为了逼你承认。”
林清和没说话,算是默认了。
林清月攥着兄长的手,忽然觉得一阵后怕。
“哥,你不能再留在京城了。”
“我走了,你怎么办?”
林清月张了张嘴,没说出话来。
马车停了,镇北侯府到了。
林清和下车前,回头看了弟弟一眼。
“清月,你在宫里,万事小心。皇上他——”
他顿住了,似乎在想怎么说。
“他对你是真心的。但正因如此,你更要小心。越是真心,越容易被利用。”
林清月站在车门口,看着兄长走进侯府大门,月白的背影清瘦而挺拔。
他攥了攥腰间的两枚香囊。
一枚旧,一枚新。
他忽然想起萧景玄在老桂树下说的话。
“别躲。”
他深吸一口气,放下了车帘。
“回宫。”
马车调转方向,重新驶向皇宫。
林清月靠在车壁上,闭着眼,脑子里乱成一团。
兄长有危险,萧景琰不会善罢甘休,萧景玄方才那个审视的眼神,像一根刺扎在他心里。
他忽然觉得,自己好像站在了一张巨大的棋盘上。
每一颗棋子都在动,而他不知道哪一颗会先落下来。
马车停了。
林清月睁开眼,掀帘下车。
御书房外的老槐树在暮色里投下巨大的阴影,福全候在门口,神色比平日多了几分凝重。
“林小公子,皇上在里面等着呢。皇上说——”福全顿了顿,“让您一个人进去。”
林清月整了整衣冠,摸了摸腰间的香囊。
然后他推开了御书房的门。
萧景玄站在窗前,背对着他。
暮色从窗外涌进来,把他的轮廓镀上一层昏黄。
他没回头,只淡淡说了一句。
“把门关上。”
林清月关上了门。
“过来。”
林清月走过去,在他身后三步远的地方停下。
萧景玄转过身来。
凤眼里没有笑意,没有温柔,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沉。
他看着林清月,看了很久。
“你兄长和林清和之间的事,你知不知道?”
林清月攥紧了袖口。
“臣……不知道。”
萧景玄往前走了一步。
“林清月,朕再问你一次。”他的声音低下去,带着一种让人喘不过气的压迫,“你兄长和靖王之间,到底有什么事瞒着朕?”
林清月仰着头看着他。
那双凤眼沉沉地盯着他,像深水里的暗流,表面平静,底下汹涌。
他忽然意识到,面前这个人,是大乾朝的皇帝。
是那个从五岁起就在等死,却硬生生从榻上站起来走到龙椅上的萧景玄。
他的温柔是真的。
他的危险也是真的。
林清月松开袖口,抬起手,解下了腰间的旧香囊。
祖母绿的缎面在暮色里泛着幽幽的光。
他把香囊握在手心,抬头对上萧景玄的目光。
“皇上想知道什么,臣都说。”
“但皇上要先告诉臣一件事。”
萧景玄眯了眯眼。
“什么事?”
林清月深吸一口气。
“您留臣在身边,是因为臣这个人——”
“还是因为臣身上,有您想要的东西?”
御书房里安静极了。
暮色从窗外一点点漫进来,漫过御案,漫过书架,漫过两个人之间那三步的距离。
萧景玄看着林清月手里那枚旧香囊,看着他那双亮得惊人的杏眼,看着他微微发白的嘴唇。
然后他忽然笑了。
那笑容很轻,却带着一种说不清的东西。
“林清月。”
他往前走了一步,又一步。
三步走完,他站在林清月面前,低头看着他。
“朕想要的东西,从来就只有一样。”
他抬手,覆住了林清月攥着香囊的那只手。
掌心贴着掌背,温热的。
“就是你。”
林清月攥着香囊的手被他整个包住了。
暮色里,两枚香囊在他腰间轻轻晃了一下。
一枚旧,一枚新。
(未完待续)
下一章预告:
子时,镇北侯府后墙外,萧景琰果然来了。他翻墙而入,落在林清和的院中,肩上还缠着绷带,血渗了出来。林清和站在廊下,手里端着一碗药,面色平静。“殿下深夜翻墙,有失体统。”萧景琰却笑了,一步步走近,把他逼到廊柱边。“体统?林清和,你女扮男装替我看病的时候,怎么不讲体统?”他低头凑近,病态地嗅了嗅林清和颈侧,“你还是这么香。”
而同一时刻,御书房里,萧景玄翻看着墨痕刚递上来的密报,凤眼沉沉。
密报上写着——“林清和,五年前曾以女装示人,化名沈青,在边疆行医三月。其间为靖王解毒,留玉佩一枚。另:林清和并非镇北侯亲生,其生父身份不明。”
萧景玄放下密报,手指在“并非亲生”四个字上点了点。
他偏过头,看向窗外漆黑的夜色。
“林清月,你到底还有多少事瞒着朕。”2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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