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四章
佛堂的夜比林清月想象的要冷。
他裹着被子翻来覆去,身下的榻硬邦邦的,跟侯府里铺了三层褥子的雕花大床没法比。
窗外的菩提树被夜风吹得沙沙响,影子投在窗纸上,像一只只张牙舞爪的手。
他睁着眼躺了很久,脑子里把白天的事翻来覆去地想。
新香囊贴在腰间,龙涎香的味道从缎面里一丝一丝渗出来,把原本属于他的幽兰香盖得严严实实。
这味道沉稳厚重,让他莫名想起萧景玄握他手腕时的指腹。
温热的,带着薄茧的,力道不轻不重的。
林清月猛地翻了个身,把脸埋进枕头里。
“别想了别想了别想了——”
他闷声念了三遍,好不容易有了点睡意。
就在这时,门响了。
极轻的三下叩门声,像是怕惊动什么人。
林清月猛地睁开眼,浑身汗毛都竖了起来。
他屏住呼吸,盯着那扇在月光下泛着白的大门。
门外安静了一息,然后又是一下敲门声,这次比方才重了些。
林清月赤着脚从榻上翻下来,在屋里扫了一圈,抄起了案上那只铜香炉。
香炉是实心的,拿在手里沉甸甸,砸人应该够疼。
他赤脚踩在冰凉的地砖上,一步一步挪到门边,深吸一口气,猛地拉开了门。
门外站着一个人。
月光从菩提树的枝叶间漏下来,在那人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碎影。
一张俊美到近乎妖异的脸。
桃花眼微微上挑,眼尾含情却偏冷,嘴角勾着一抹漫不经心的笑,整个人像一柄刚从匣中取出来的刀,好看得让人心惊,也冷得让人心惊。
林清月认得他。
选秀那日,他在宫道上见过这个人远远地看了他一眼。
靖王,萧景琰。
林清月手里的铜香炉举在半空,砸也不是,收也不是。
萧景琰低头看着他举着香炉的架势,眉梢微挑,伸出两根手指,轻轻捏住香炉的边缘,从林清月手里抽了出来。
“力气不小。”他掂了掂那只铜香炉,“可惜准头差了些。”
林清月退后半步,后背抵上门框。
“靖王殿下深夜到访,有何贵干?”
萧景琰没回答。
他的目光从林清月脸上移开,落在他腰间那枚新香囊上,定定地看了很久。
月光下,祖母绿的缎面泛着一层清冷的光,缠枝莲纹在光里若隐若现。
萧景琰忽然笑了一声。
那笑声很轻,却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,像是印证了什么猜想。
“原来你就是那个让皇兄破例的人。”
林清月心里咯噔一下。
“殿下什么意思?”
萧景琰收回目光,把铜香炉放回案上,动作随意得像在自己府中。
“皇兄从不让人近身。”他转过身,靠在案边,桃花眼半阖着看向林清月,“更不会赐人香囊。”
“可你腰间那枚,是他亲手挑的缎料,亲手选的系绳,连里头的龙涎香粉,都是他亲自磨的。”
林清月攥紧了袖口。
“殿下如何知道——”
“因为那匹祖母绿的缎子,是去年江南进贡的,一共只有三匹。”萧景琰的声音懒洋洋的,“一匹在太后那里,一匹在皇兄自己的私库里,还有一匹——”
他顿了顿,目光重新落在林清月腰间。
“前几日忽然从私库里调了出来。”
林清月后背抵着门框,觉得那点凉意从脊椎一路窜上了天灵盖。
“殿下深夜来此,就是为了告诉我这些?”
“不。”萧景琰直起身,朝他走近了一步。
他身上有一股极淡的、冷冽的松木香,和萧景玄的龙涎香不同,更锐利,更迫人。
“我来是想告诉你另一件事。”
他凑近了些,声音压得极低。
“林清和是你兄长,对吧?”
林清月瞳孔一缩。
“你让他离靖王府远一些。”萧景琰的嘴角还挂着笑,眼底却翻涌着一种近乎偏执的暗光,“否则,我不能保证自己会做出什么事。”
林清月攥紧了拳头。
“殿下这是在威胁我?”
“是提醒。”萧景琰退开一步,恢复了那副懒散的模样,“你兄长医术很好,我很欣赏。但有些病——”
他抬手摸了摸自己右腕上那道陈年旧疤,笑意淡了下去。
“治不了,就别治了。”
林清月还想说什么,院门外忽然传来一声尖细的唱声。
“皇上驾到——”
那声音穿透夜色,像一把刀划开了佛堂的寂静。
萧景琰脸色微变。
他看了林清月一眼,嘴角那抹笑终于敛了干净。
“记住我的话。”
话音未落,他已翻身跃上了房顶,玄色的身影在月光下一闪,便消失在菩提树的浓荫里。
林清月站在原地,还没来得及喘口气,院门便被推开了。
萧景玄大步走了进来。
他今夜换了一身墨蓝常服,发丝被夜风吹得有些散乱,整个人带着一种从夜色里走出来的凛冽。
福全提着灯笼跟在后面,被他抬手止在了院门外。
萧景玄推门进来的时候,林清月还站在门边。
赤着脚,头发散着,里衣的带子松了一半,一只手还搭在门框上没来得及收回去。
满屋月光,满屋狼藉。
案上的铜香炉歪着,蒲团被踢到了墙角,被子揉成一团扔在榻尾。
萧景玄的目光从他散开的发丝一路扫到赤...裸的脚踝,最后落在他腰间。
新香囊好好系着。
他凤眼沉了沉,声音低下去。
“他碰你了?”
林清月摇头。
“没有。”
萧景玄没动,目光在他脸上逡巡。
“他来找你做什么?”
林清月抿了抿唇,不知道该怎么说。
萧景玄等了两息,没等到回答,忽然抬手捏住了他的下巴,迫使他抬起头来。
他的手指微凉,力道不重,却不容拒绝。
林清月被迫仰着头,对上他那双深不见底的凤眼。
“林清月。”萧景玄叫他的名字,一字一顿,“朕再问一次,他碰你了吗?”
“没有。”林清月的声音有些哑,“他……只是说了几句话。”
“什么话?”
林清月犹豫了一瞬,还是没提兄长的事。
“他说……我是让皇上破例的人。”
萧景玄盯着他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松开手,退后半步,忽然弯腰把林清月打横抱了起来。
林清月惊得差点叫出声,本能地攥住了他的衣襟。
“皇——皇上!”
“地上凉。”
萧景玄只说了三个字,便抱着他走到榻边,把他放回了被子里。
他的动作很轻,像是在放一件易碎的东西。
林清月陷进被褥里,还没来得及反应,萧景玄已经俯下身来,双手撑在他枕边,把他整个人圈在了身下。
龙涎香铺天盖地地压下来。
林清月的心跳快得几乎要从胸腔里蹦出来。
“皇上……”
萧景玄低头看着他,目光从他泛红的耳尖滑到他攥紧被角的指尖。
月光从窗纸外照进来,落在他半边脸上,把那双凤眼照得幽深如渊。
“佛堂的榻硬。”他忽然说了一句毫不相干的话。
“啊?”
“明日朕让人换一张软的。”
林清月愣愣地看着他。
萧景玄伸出手,用指尖轻轻拨开他额前的碎发,指腹在他眉心停了一瞬。
“睡吧。”
他直起身,退开两步,整了整衣襟。
林清月躺在被子里,整个人还是懵的。
“皇上……今夜来这里,就是来让臣睡觉的?”
萧景玄走到门口,闻言顿了一下。
他偏过头,月光勾勒出他利落的下颌线。
“朕来确认一件事。”
“什么事?”
萧景玄看了他很久。
“确认你还在。”
说完他推门出去了,墨蓝的身影融进夜色里,只留下一句极轻的吩咐。
“福全,留人守着院门。一只雀儿都不许放进来。”
林清月躺在榻上,听着院门合拢的声音,听着脚步声渐渐远去。
他伸手摸了摸腰间的新香囊,又摸了摸胸口贴着的旧香囊。
暖玉在掌心微微发烫。
他忽然想起萧景玄方才说的话。
“确认你还在。”
这句话翻来覆去地在他脑子里转,转得他胸口又闷又胀,说不出是什么滋味。
他把脸埋进被子里,被子上沾了一点龙涎香。
是方才萧景玄抱他时沾上的。
林清月闭着眼,在那点若有若无的香气里,慢慢沉了下去。
而院门外,福全搓着手站在夜风里,看着远处那盏渐渐走远的灯笼。
“皇上这又是何苦呢。”他小声嘟囔了一句,“明明想留,非要走。”
灯笼的光晃了晃,消失在回廊尽头。
菩提树在风里落下一片叶子,打着旋儿飘进窗缝里,正正落在林清月枕边。
他睡着了,没看见。
窗外的月亮慢慢西沉,佛堂里那尊白玉观音垂着眼,慈悲地看着这一切。
案上的檀香不知什么时候燃尽了,只剩一截短短的香灰,风一吹便散了。
天快亮了。1
这张力太好磕了吧。。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