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章
林清月回到侯府的时候,日头已经偏西了。
他把马缰扔给门房,一路疾步穿过前厅,绕过影壁,径直往兄长的院子走。
青黛在后面追得气喘吁吁,发髻都跑歪了。
“公子!您慢些!侯爷和夫人还在正厅等着呢——”
“就说我累了,晚膳不吃了。”
林清月头也不回地扔下一句,人已经消失在月洞门后。
林清和正在书房里配药。
他穿着一件半旧的素白长衫,袖子挽到小臂,指尖沾着药汁,听见门被推开,抬头看了一眼,目光便沉了下来。
“关门。”
林清月反手把门关上,走到书案前,把两枚香囊往桌上一拍。
“哥,他知道了。”
林清和放下手里的药杵,拿起那枚旧香囊翻看了一眼。
系绳的断口平整光滑,像是被极薄的刀刃一次切断。
他又拿起那枚新的,拆开系绳,从里面倒出一小撮碎末,凑近鼻尖闻了闻,脸色微变。
“是龙涎香。”
“什么?”
“他把龙涎香磨成粉,装进了这枚新香囊里。”林清和的声音低了下去,“龙涎香与幽兰香相克,你若戴久了,不出三日,你身上的幽兰香就会被彻底盖住。”
林清月愣住了。
“他……他这是在帮我?”
林清和看了他一眼,没说话。
他把那枚新香囊翻过来,在内衬的夹层里摸到了一张薄薄的纸笺。
抽出来,上面只有四个字,笔锋凌厉,力透纸背——“安心佩戴”。
林清月盯着那四个字,指尖微微发颤。
“哥,他到底想做什么?”
“他在告诉你,他知道你的身份。”林清和将纸笺折好,放进烛火里烧了,“但他不打算揭穿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不知道。”林清和看着纸笺烧成灰烬,声音平静,“但祖母说过,若遇真龙,速离京城。”
他从暗格里取出一封信,递给林清月。
信纸已经泛黄,边角起了毛,是祖母去世前一年写的。
祖母的字迹清瘦娟秀,落笔却极用力,墨色透纸,上面只写了八个字。
若遇真龙,速离京城。
林清月攥着信纸,喉头发紧。
“祖母……她早就知道?”
“祖母出身钦天监世家,年轻时会观星象。”林清和靠在书案边,目光落在窗外渐暗的天色上,“她说你出生那夜,紫微星动,凤星入命。是后位之相。”
“所以你才一直不想入宫。”林清月忽然明白了,“你今日去选秀,也不是为了自己——”
“我在查一件事。”林清和打断他,语气依旧温和,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沉重,“但这件事,现在不重要了。你明日就称病,我去请太医开个方子,做戏做全套。过几日,我送你出京。”
“出京?去哪儿?”
“江南,外祖家。”林清和抬手替他理了理跑乱的碎发,“等风头过了再回来。”
林清月低着头没说话。
半晌,他闷声道:“哥,我今天差点以为他要杀我。”
“他不会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?”
林清和笑了一下,笑容很淡。
“因为他若想杀你,你就不会活着走出御书房。”
林清月愣住。
“他给你新香囊,替你遮信香,说明他不想你暴露。”林清和拿起那枚旧香囊,看着被割断的系绳,“但他又割了你的旧香囊,是在告诉你——他什么都知道。”
“他在逗我玩?”
“他在等你主动告诉他。”
林清月沉默了很久。
窗外的天色彻底暗了下来,青黛在门外点了灯,暖黄的光从门缝里透进来,把兄弟二人的影子拉得很长。
“哥。”林清月忽然开口,“我好像……跑不掉了。”
第二日一早,天刚蒙蒙亮,青黛便慌慌张张地冲进了林清月的卧房。
“公子!公子快起来!太后身边的掌事姑姑到了!”
林清月猛地从床上坐起来,头发乱得像鸡窝。
“什么姑姑?”
“太后身边的温姑姑!带着懿旨来的!侯爷和夫人已经在正厅接旨了,叫您快去!”
林清月胡乱套了件外衫,一边系带子一边往外跑。
青黛在后面追着给他递香囊。
“公子!香囊!新香囊!”
林清月脚步一顿,转身接过那枚新香囊,犹豫了一瞬,还是系在了腰上。
旧香囊被他收进了贴身的中衣夹层里,贴着心口。
正厅里,镇北侯林啸和夫人沈晚舟已经端端正正地跪着接旨了。
林清和站在他们身后,面色平静,看不出什么情绪。
林清月快步走到兄长身边跪下,额头触地。
温姑姑的声音不疾不徐,带着宫里人特有的圆滑和冷淡。
“太后懿旨:镇北侯府幼子林清月,才貌出众,性情纯良,深得哀家欢心。特召入宫,陪伴哀家礼佛三日,钦此。”
林清月跪在地上,脑子里嗡嗡的。
礼佛三日。
太后他老人家什么时候开始礼佛了?
“林小公子,接旨吧。”温姑姑弯下腰,将懿旨递到他面前,笑意不达眼底,“太后还说了,这三日里,您就住在宫中的佛堂,不必去别处走动。”
林清月接过懿旨,指节发白。
“臣……领旨。”
温姑姑走后,镇北侯一脚踹翻了旁边的花架。
“礼佛?太后从来不信佛!”
沈晚舟拉住丈夫的袖子,低声道:“侯爷慎言。”
林啸胸膛起伏着,压着声音道:“这分明是——”
“是皇上的意思。”林清和忽然开口。
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他。
他站在厅中,晨光落在他肩上,面色依旧温和,语气却带着一种笃定。
“太后不会无缘无故召清月。是皇上让太后出面,把清月弄进宫的。”
林清月攥着懿旨,心里翻江倒海。
“他……他为什么要这样?”
林清和没回答,只是走到他面前,伸手替他整理了一下衣领。
“清月,你记住三件事。”他的声音很轻,只有两个人能听见,“第一,香囊不能离身。第二,佛堂里不管谁给你什么吃的喝的,都别碰。第三——”
他顿了顿。
“如果皇上单独见你,别怕。”
“别怕?”
“他不会伤你。”林清和拍了拍他的肩,“他若想伤你,就不会兜这么大一个圈子。”
林清月看着兄长的眼睛,忽然觉得兄长好像知道很多他都不知道的事。
“哥,你是不是有事瞒着我?”
林清和笑了笑,没答。
他转身走回内院,背影清瘦,步伐却稳。
“去收拾东西吧。”他头也不回地说,“马车巳时来接。”
巳时,宫里的马车准时停在了侯府门口。
林清月换了一身素净的月白锦袍,腰间系着新香囊,旧香囊贴身藏着,胸口贴着一小块温热的玉。
那是兄长临行前塞给他的,说是祖母留下的暖玉,能安神。
他上了马车,掀帘子看了一眼侯府大门。
林清和站在门前的石阶上,朝他点了点头。
沈晚舟背过身去擦眼泪,被林啸揽住了肩。
林清月放下帘子,靠在车壁上闭了眼。
马车辘辘地驶过青石板路,穿过长街,穿过宫门,一路驶向皇宫深处。
他睁开眼,透过帘缝看到了熟悉的朱红宫墙。
心跳得厉害。
马车停了。
帘子被人从外面掀开,一个身着素衣的年轻宫女垂首立在车前。
“林小公子,佛堂到了。”
林清月下了车,抬头一看。
佛堂在皇宫西侧的一处偏院里,院中种着一棵极大的菩提树,枝叶遮天蔽日,把阳光切得零零碎碎。
院门虚掩着,里面传出极轻的梵唱声。
他深吸一口气,抬脚走了进去。
佛堂不大,正中间供着一尊白玉观音,案上燃着檀香,青烟袅袅。
蒲团上坐着一个人。
那人背对着他,身形修长,一头乌发用玉簪松松绾着,玄色衣袍的衣摆铺在蒲团旁的地面上,像一片墨色的云。
林清月脚步一顿。
那人听见动静,缓缓转过头来。
萧景玄。
他的手里捻着一串碧玉佛珠,凤眼微挑,目光落在林清月脸上,唇边浮起一个极淡的笑。
“林小公子,好巧。”
林清月站在佛堂门口,进也不是,退也不是。
他腰间的香囊晃了一下,新香囊里龙涎香的味道散出来,与满室的檀香混在一起,变成一种说不上来的、让人心跳加速的气味。
萧景玄看着他站在门口的样子,嘴角弯了弯。
“过来。”
他的语气随意得像在叫一只猫。
林清月咬了咬后槽牙,抬脚走了过去。
在离萧景玄还有三步远的地方,他停下了。
萧景玄看着他,目光从他脸上滑到他腰间的新香囊上,顿了顿。
“旧的呢?”
林清月心口一紧。
“臣……臣的旧香囊系绳断了,收起来了。”
“断了?”萧景玄挑了挑眉,似乎很意外,“这么巧。”
林清月想骂人。
巧什么巧,分明是你割的。
但他不敢说。
萧景玄拍了拍身侧的蒲团,蒲团上铺着厚厚的锦垫,和昨日御书房里的软垫如出一辙。
“坐。”
林清月坐下了,但坐得很直,后背绷得像一块铁板。
萧景玄没再看他,转回去继续捻佛珠。
佛堂里安静下来,只有檀香燃烧的细微声响和偶尔一声磬鸣。
林清月不知道他要做什么,坐了一会儿,绷着的神经渐渐有些松了。
他偷偷打量萧景玄的侧脸。
凤眼微垂,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,鼻梁直挺,唇线利落。
和他见过的所有乾元都不一样。
那些乾元要么粗犷,要么骄矜,要么故作深沉。
而萧景玄是另外一种东西。
他像一口井,表面上波澜不惊,底下却深不见底。
林清月正看着,萧景玄忽然开口了。
“看够了?”
林清月猛地收回视线,耳尖烧了起来。
“臣……臣没有——”
“你看了朕很久。”萧景玄睁开眼,偏过头看他,凤眼里带着笑意,“比昨日还久。”
林清月想找个地缝钻进去。
萧景玄却忽然伸出手,指尖轻轻碰了一下他腰间的香囊。
那动作极轻,像是不经意,但林清月整个人都僵住了。
“新香囊,戴着可还习惯?”
“习……习惯。”
“那就好。”萧景玄收回手,将佛珠绕在腕上,站了起来。
他居高临下地看着还坐在蒲团上的林清月,眼底浮起一层看不清的情绪。
“今晚你就住在这佛堂后院。朕让人给你备了被褥。”
“太后那边——”
“太后今晚不会来。”萧景玄低头看着他,声音低了几分,“是朕让你来的。”
林清月仰着头看他,心跳快得几乎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。
“皇上……您到底想做什么?”
萧景玄看了他很久。
佛堂里的檀香还在烧,青烟在他们之间缓缓升腾,像一层薄薄的纱。
然后萧景玄弯下腰,凑近了他。
近到林清月能数清他的睫毛。
近到龙涎香和幽兰香几乎要缠在一起。
近到两个人的呼吸都乱了。
“朕想做什么?”萧景玄的声音很轻,落在林清月耳畔,像一根羽毛在拨弄他的心跳。
“朕想看看,你还能装到什么时候。”
说完,他直起身,转身走出了佛堂。
玄色的衣摆从林清月膝边掠过,带起一阵微凉的风。
林清月坐在蒲团上,整个人像被抽走了骨头。
他低下头,把脸埋进掌心。
掌心滚烫。
他摸了摸腰间的新香囊,又摸了摸胸口贴着的旧香囊。
一枚是他藏了十几年的秘密。
一枚是那个人亲手放进他手里的。
他忽然想起兄长的话。
“他不会伤你。”
林清月闭着眼,深深吸了一口气。
檀香、龙涎香、幽兰香。
三种味道在他身体里搅成一团乱麻。
然后他睁开眼,对着空荡荡的佛堂,极轻极轻地说了一句话。
“萧景玄。”
“你赢了。”
佛堂外,菩提树的叶子沙沙作响。
萧景玄站在院中的石阶上,听着身后那一声轻不可闻的呢...喃,嘴角缓缓弯起。
福全弓着腰凑上来。
“皇上,太后那边问,您今晚翻谁的牌子?”
萧景玄看了他一眼。
福全立刻闭嘴,退了回去。
萧景玄望着佛堂方向,那里的灯火刚刚亮起来,暖黄的光从窗纸里透出来,映出一个影影绰绰的人影。
“不急。”他低声说。
“朕要等他自己走过来。”
夜风拂过菩提树,落下一片叶子,正正落在萧景玄肩头。
他没拂开。1
大大写的真好看,真上头,真上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