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五章
林清月盯着那盏杏仁露看了很久。
杏仁露盛在一只白瓷盅里,盖子一掀开,温热的甜香便漫了出来,混着一点桂花蜜的味道。
他端起盅喝了一口,绵密细腻,从舌尖一路暖到胃里。
和侯府里厨娘做的味道一模一样。
林清月捧着瓷盅坐在院门口的石阶上,看着天边一点点亮起来。
晨风从菩提树的叶缝间漏下来,带着露水的凉意和草木的清气。
他忽然有些恍惚。
昨日这个时候,他还在侯府里被青黛追着系香囊。今日却坐在宫中的佛堂前,捧着一盏不知从哪儿来的杏仁露,等着一个人给他递下一张字条。
他低头看了看石阶。
石阶上又多了个东西。
一只巴掌大的油纸包,系着细细的麻绳,放在他昨日搁字条的位置,离他的脚尖不到半尺远。
林清月弯下腰把油纸包捡起来,解开麻绳。
里面是一块桂花糕。
方方正正的,压着菊...花纹,糕面上还沾着细碎的干桂花。
和馄饨一样,和杏仁露一样,都是侯府门口那家老字号的手艺。
林清月把桂花糕翻过来,底下果然又压了一张字条。
这次上面写着四个字。
吃完了来。
林清月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半晌,终于没忍住笑出了声。
他一笑,腮帮子就有点酸。
昨夜一整夜没怎么睡好的疲倦被这笑冲散了大半。
他三两口把桂花糕塞进嘴里,站起来拍了拍衣摆上的灰,转头对守在院门口的宫女说:“劳烦通传一声,林清月求见皇上。”
宫女垂首退下了。
林清月回屋换衣裳,对着铜镜把头发重新束好,又拿起新香囊在鼻尖闻了闻。
龙涎香的味道还在。
他把香囊系回腰间,手指在缎面上按了按,像是确认什么东西还在似的。
然后他推开佛堂的门,踏进了晨光里。
御书房外的老槐树还是昨日那两棵,枝叶蓊郁,落了一地的槐花被扫成了小小一堆。
福全在门口候着,见了他,笑得比昨日更热络了几分。
“林小公子来了,皇上在里面等着呢。”
林清月跟着福全进了御书房。
萧景玄坐在御案后面,手里捧着一碗馄饨,正低头吃着。
御案上摊着几份折子,被他随手推到了一边。
他今日没穿玄色,换了一身石青色的常服,领口依旧微敞着,露出一截清晰利落的喉结。
听见脚步声,他抬起头看了林清月一眼。
“吃过了?”
“回皇上,吃过了。”
“馄饨味道如何?”
林清月沉默了一息。
“和侯府门口那家一个味道。”
萧景玄放下碗,拿帕子擦了擦嘴角,凤眼里浮起一点笑意。
“朕让人连夜去买的。”
林清月站着没动。
他忽然想起一件事。
从皇宫到镇北侯府,快马加鞭也要大半个时辰。
馄饨是天没亮就搁在院门口的,那去买馄饨的人,天不亮之前就出发了。
或者,更早。
“皇上昨夜没怎么睡吧。”他脱口而出。
萧景玄的动作顿了一下。
他看了林清月一眼,没答这话,反而抬手指了指御案对面的椅子。
“坐。”
林清月坐下了。
今日御案对面的椅子上没有软垫,只有一张硬邦邦的紫檀椅面。
他刚坐下去就弹了起来。
“怎么了?”
“没……没什么。”
林清月重新坐回去,把后背绷得笔直。
萧景玄看着他这副模样,嘴角弯了弯,继续低头批折子。
御书房里安静下来,只有朱笔在纸上划过的沙沙声。
林清月坐了一会儿,目光不由自主地往御案上瞟。
萧景玄批折子的时候很专注,凤眼微垂,睫毛在眼下投出淡淡的阴影,偶尔皱一下眉,偶尔用朱笔在折子边缘写几个字。
和他平时那副漫不经心的模样完全不同。
林清月忽然觉得,这个人坐在龙椅上的时候,比任何时候都好看。
他被自己这个念头吓了一跳,猛地收回视线,盯着自己膝盖发呆。
“想看就看。”
萧景玄的声音从御案后面飘过来,带着一点极淡的笑意。
“臣没有——”
“你方才盯了朕的侧脸足有一盏茶的功夫。”
林清月恨不得把头埋进胸口。
萧景玄放下朱笔,把折子合上,推到一旁。
“林清月。”
“臣在。”
“你昨夜说,靖王去找你了。”
林清月心头一紧。
“是。”
“说了什么?”
林清月犹豫了一下。
他答应过萧景琰不提兄长的事,但他也知道,在萧景玄面前撒谎的后果可能更严重。
“靖王殿下说,让臣离他远一些。”
萧景玄挑了挑眉。
“就这些?”
“就这些。”
萧景玄看了他几息,没再追问。
他站起身来,绕过御案走到林清月面前,忽然伸手捏住了他的下巴。
力道很轻,但不容拒绝。
林清月被迫仰起头,对上那双深不见底的凤眼。
“你今日的气色比昨日好。”
“谢皇上关心。”
“但眼下还是青的。”萧景玄的拇指在他眼下轻轻按了一下,“昨夜没睡好?”
林清月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萧景玄松开手,退后半步,从袖中取出一枚小小的玉瓶。
“这是安神的药油,睡前涂在太阳穴上。”
林清月接过玉瓶,指尖触到瓶身,还带着萧景玄的体温。
“皇上……”
“还有一件事。”萧景玄打断他,“太后今日会来佛堂看你。”
林清月手一紧。
“太后?”
“她名义上召你入宫礼佛,总要来见一面。”萧景玄走回御案后面,语气平淡,“你不用怕,她问什么,你答什么便是。不必刻意讨好,也不必露怯。”
“她若是问起臣的身份……”
“她不会。”萧景玄看着他,目光沉沉,“她比谁都清楚,你是朕要的人。”
林清月攥着玉瓶,耳尖烧得厉害。
“朕要的人”这三个字砸在他心里,像一块石头扔进湖面,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,怎么也平不下去。
萧景玄重新拿起朱笔,像是方才那句话只是随口一说。
“去吧。太后午后来,你还有一个时辰的时间。”
林清月站起来行礼,退到门口时,忽然停住了脚步。
他转过身,看着御案后面低头批折子的人。
“皇上。”
萧景玄抬起头。
林清月攥着那枚玉瓶,深吸了一口气。
“字条上的‘不够’是什么意思?”
萧景玄握着朱笔的手顿了一下。
他看着林清月站在门口的样子,日光从门外照进来,在他周身勾出一圈淡金色的边。
凤眼里的笑意慢慢漫上来,漫到唇角,漫成一道极浅的弧度。
“你猜。”
林清月咬了咬牙。
“臣猜不出来。”
“那就慢慢猜。”萧景玄低下头,继续批他的折子,“猜出来了,朕再告诉你下一句。”
林清月盯着他看了两息,转身走了。
出了御书房,日头已经升得老高了。
福全跟在他身后,笑眯眯地递上一把油纸伞。
“林小公子,遮遮日头。”
林清月接过伞,撑开,发现伞面上画着一枝墨兰。
笔触清雅,像是名家手笔。
他抬头看了福全一眼。
福全笑得一脸无辜。
“皇上吩咐的,说今日日头毒,别晒着了。”
林清月撑着伞走在宫道上,墨兰在头顶缓缓绽开。
他忽然觉得,自己好像掉进了一张网里。
一张用龙涎香、桂花糕、杏仁露和墨兰伞织成的网。
网眼细密,他挣不开,也不太想挣。
他低头看了一眼腰间的香囊。
然后他把伞往东偏了偏,挡住从侧边照来的阳光。
嘴角翘起来,怎么也压不下去。
午时刚过,佛堂院门外便传来了仪仗的声响。
林清月站在菩提树下,整了整衣冠,垂首而立。
院门被人从外面推开。
一个身着深青凤纹袍、头戴金冠的妇人缓步走了进来。
她保养得宜,面容端庄,眉眼间有一种久居上位的从容和疏离。
正是当朝太后,萧景玄的养母。
太后身后跟着温姑姑和四个宫女,排场不算大,但每一步都走得极稳。
林清月跪下行礼。
“臣林清月,叩见太后娘娘。”
太后在他面前站定,居高临下地看了他一会儿。
然后她开口了。
声音不冷不热,像是随口一问。
“抬起头来,让哀家瞧瞧。”
林清月抬起头。
太后看着他的脸,目光从他眉眼间缓缓滑过,落在他腰间那枚新香囊上。
定定地看了很久。
然后她笑了一下。
那个笑容很淡,嘴角只弯了一分,眼底却浮起一层林清月看不懂的东西。
“果然。”
她只说了两个字,便转身走进了佛堂。
林清月跪在原地,心里七上八下。
温姑姑从他身边走过时,脚步顿了一下,低声道:“太后让您进去说话。”
林清月起身,跟着进了佛堂。
佛堂里檀香又重新燃上了,青烟袅袅。
太后坐在蒲团上,手里捻着一串碧玉佛珠,抬眼看着他走进来。
“坐吧。”
林清月在对面蒲团上坐下,后背挺得笔直。
太后看了他很久,久到林清月开始手心冒汗。
然后她开口了。
“你这枚香囊,是他给你做的?”
林清月点了点头。
“回太后,是。”
太后垂下眼,拨了一颗佛珠。
“哀家养了他二十年,他从未给哀家做过什么。”她的声音平淡无波,“倒是你,进宫第二日,他便亲手挑了缎料,亲手磨了香粉,亲手编了系绳。”
她抬起眼,目光落在林清月脸上。
“林清月,你知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?”
林清月攥紧了袖口,心跳如鼓。
“臣……不知道。”
太后又笑了一下,和方才一样,笑意不达眼底。
“哀家也不知道。”她将佛珠绕回腕上,站起身来,“但哀家今日来,是想告诉你一件事。”
她走到林清月面前,低头看着他,声音压得极低。
“他小时候,生过一场大病。太医说,活不过十岁。”
林清月瞳孔骤缩。
“可他活下来了。”太后的声音里忽然多了一丝说不清的东西,“哀家花了整整三年,才让他重新站起来。那三年里,他一句话都没说过。”
她顿了顿。
“你是第一个,让他开口主动要东西的人。”
林清月愣在原地。
太后没再看他,转身走出了佛堂。
温姑姑和宫女们跟着退了出去,院门重新合上。
佛堂里只剩下林清月一个人,跪坐在蒲团上,手里攥着那枚新香囊。
祖母绿的缎面在他掌心里微微发烫。
他低下头,把香囊凑到鼻尖。
龙涎香沉稳厚重,把幽兰香牢牢压...在里面,一丝都透不出来。
他忽然想起萧景玄昨夜说的话。
“确认你还在。”
林清月把香囊贴在心口,闭着眼。
胸口暖玉的温度透过衣料传出来,和香囊里龙涎香的温度融在一起。
他忽然觉得胸口又闷又胀,眼眶有些发酸。
“萧景玄。”
他极轻极轻地念出这个名字,声音在空荡荡的佛堂里散开,被檀香青烟托着,缓缓升了上去。
白玉观音垂着眼,慈悲地看着他。
案上的檀香燃了一半,灰白的香灰弯了一道弧,将落未落。
院门外传来极轻的脚步声,由远及近,在门口停住了。
林清月没有回头。
但他知道是谁。
门被推开,玄色的衣摆先一步迈了进来。
萧景玄站在他身后,看着他跪坐在蒲团上的背影,看着他微微发颤的肩膀。
然后他蹲下身,从背后伸手,覆住了林清月攥着香囊的那只手。
掌心温热,指腹带着薄茧。
“太后的话,听一半就够了。”他的声音从头顶落下来,低沉温和,像夜风拂过松林,“朕活下来,不是为了别人。”
林清月没动。
他低着头,眼泪砸在萧景玄的手背上,滚烫。
萧景玄没收回手,任那滴泪在他手背上慢慢洇开。
他另一只手抬起来,轻轻按在林清月的后脑上,把他整个人往前拢了拢。
林清月的额头抵上了他的肩。
玄色常服的料子柔软细密,龙涎香的味道铺天盖地。
他听见萧景玄的声音从胸腔里传出来,闷闷的,沉沉的。
“别哭。”
“朕还在。”1
蹲蹲后续内容,还想接着看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