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他……不会拦。”
阿遥停了一下,“往南走,南边有条河,过了河他们就不会追了。”
Teetee沉默了一会儿,“你为什么来告诉我?”
阿遥没有立刻回答,她低下头看着自己手里那颗灰色的石头,石头被她的掌心捂了很久,已经不凉了。
“我弟弟被带走的那天,”她的声音很轻很轻,像是自言自语,“没有人告诉他往哪跑。”
她转身走了,月光下,她的背影很快消失在林子里。
Teetee靠在棚子的柱子上,听着风,听着海,Por在他旁边动了动,闭着眼哼唧了一声。
“哼唧?”
「她走了?」
“嗯。”
Por把脸往Teetee肩窝里又埋了埋,手指攥着他的衣襟。
安静了一会儿,他开口了,含含糊糊断断续续的,“她……好人。”
Teetee低头看他,Por还闭着眼,灰白的脸上带着一种迷迷糊糊但很笃定的表情。
Teetee他把手覆在Por的手上,按住了那只攥着他衣襟的冰凉灰白的手。
“睡一会儿,天亮之前我叫你。”
Por哼唧了一声,慢慢松开了手指,呼吸变长,变匀,真的睡着了。
Teetee睁着眼,看着东边那条被树缝切碎的海平线,夜色正在一点点变浅。
他的精神触须一直铺着,感知着林子里那群人沉睡的呼吸和偶尔翻身的动静。
阿遥回到了人群边缘,坐在余烬旁边,没有再动。
——
天还没亮透,他们就动了身。
Teetee背着包走在前面,Por跟在后面,口袋里装着沉甸甸的鹅卵石,走一步响一下。
林子里的露水很重,两个人的裤腿很快就湿透了。
Teetee的精神触须铺在最前面探路,选了一条灌木最密的小路往南绕。
林子北边那群人的火堆已经灭了,但Teetee的触须捕捉到了几个正在移动的情绪波动,是老陈的人,比阿遥说的六点早了一些。
“快走。”Teetee低声说。
Por没问为什么,他的听觉比Teetee更早捕捉到了身后的脚步声。
他加快了步子,大两码的鞋在湿泥上啪嗒啪嗒地响,两个人穿出林子,眼前是一条不算宽的河。
水流不急,但河岸陡,长满了滑腻的青苔。
Teetee扫了一眼,选了个相对平缓的位置,抓着岸边的树根往下滑。
他先下到河滩上,转身伸手接Por,Por蹲在岸上往下看,灰白的脸上有点犹豫。
“跳。”
Por跳了,落地的时候没站稳,膝盖一软,整个人往旁边歪。
Teetee伸手去拉他,脚下的碎石突然松了,两个人一起往河边滑。
Teetee的后背撞在一块石头上,闷哼一声,右手撑地时手腕扭了一下,剧痛从腕骨处炸开,他咬住牙把Por从地上拽起来。
“快!下水。”
Por拽住他的手臂,两个人蹚进河里,水没过膝盖,冰凉刺骨。
Teetee右手使不上力,左手抓着Por的胳膊,步子歪歪斜斜的,到河中间的时候,对岸传来了喊声。
“在那儿!”
然后是枪声,一颗子弹打在Teetee脚边的水里,溅起一片水花,Teetee没有回头,拽着Por往前冲。
又一声枪响,这一次,Teetee感觉到左边小腿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,他往前扑倒,半边身子栽进水里。
“呜——!”
Por猛地拽住他,把他从水里拉起来,Teetee低头看了一眼,左小腿外侧,一个血洞,血正顺着裤腿往河水里洇,红色的细线散开又淡去,子弹没打中骨头,但穿透了肌肉。
“走。”Teetee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,“对岸,快。”
Por把他半拖半拽地弄过了河,对岸是一片乱石和灌木,子弹打不到了。
Teetee靠在一块石头后面,呼吸又重又急。
他低头看自己的腿,血已经把裤腿浸透了,在脚下的碎石上洇出一小摊。
疼…疼得他视线发花。
Por蹲在他旁边,灰白的手悬在他小腿上方,不敢碰。
“哼唧……哼唧……”
「你流血了,怎么办,你流血了!」
Teetee用还能动的左手从背包里翻出纱布和碘伏。
他拧开碘伏往伤口上倒,痛得整条腿都绷紧了,然后他用纱布缠,但右手腕扭伤了,缠得歪歪扭扭,松紧不一,刚缠好就被血渗透了。
Por看着他缠,然后伸手把纱布拿过来。
“哼唧。”
「我来。」
Teetee靠在石头上,疼得没力气争,Por蹲在他腿边,开始缠纱布,他的动作很笨很慢,缠第一圈的时候太松,滑下来了。
缠第二圈的时候太紧,Teetee闷哼了一声,Por立刻松开,灰白的脸上全是慌张,他重新来,一圈一圈,小心翼翼地。
纱布不够用,他就把Teetee那件旧外套的袖子撕下来,叠成条,按在伤口上,再用纱布绑紧。
但他绑完抬头的时候,Teetee看见他手上的纱布已经被血浸透了。
Por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,看了看那些红,他的嘴唇动了动,没有发出声音,然后他又撕了一条布,叠好,按上去,再绑,血还在渗,他绑第三层的时候手已经在抖了。
Teetee伸手按住了他的手腕,“Por,够了。”
Por摇头,他的脑子里一片混乱,那些情绪像被打翻的水,到处乱淌,Teetee的精神触须捕捉到碎片,断断续续的——
「不够,不够,止不住,怎么办?怎么办?」
「你教我的,我按你说的,为什么不行?」
「为什么不行?」
Teetee握住他的手,按在自己腿上,“听着。”
Por抬头看他。
“先不绑了,按着这里,用力。”
Por把双手按在Teetee的伤口上,Teetee闷哼一声,但没有躲,他的视线开始发花,失血和疼痛让他眼前一阵一阵地发黑,他知道自己撑不了太久,他的精神触须开始收缩,感知的范围在缩小,意识在变薄。
“Por。”
“嗷呜?”
“别慌。”
Por看着他,灰白的脸上全是紧张,他用力按着Teetee的伤口,按得指节发白,他嘴里含含糊糊地哼着,Teetee听了一会儿,听出来他在数数。
Teetee的意识越来越模糊,他感觉到Por的手在按着他的腿,他冰凉带着血的手掌贴在他的皮肤上,感觉到Por在数数。
Por在发抖,然后他听见Por的声音,很近很轻,带着一种他从未听过几乎是哀求的东西。
“Teetee…Teetee…你看我。”
Teetee睁开眼,Por的脸就在他面前,灰白的脸上,沾着血。
是Teetee的血,浑浊的瞳孔里映着他发白的脸,Por的嘴唇动了动。
“你……不睡。”
Teetee想回答,但他没有力气了,失血太多,意识在往下沉。
他最后看见的画面是Por跪在他面前,灰白的双手按在他腿上,满手的血,Por在说什么,他听不清了。
但他的精神触须在彻底关闭之前,捕捉到了最后一个情绪碎片,清清楚楚完整的像一句话一样。
「我带你回去,你救过我的。
现在…我救你。」
Teetee闭上眼睛。
——
Teetee再次醒来,他是被颠醒的。
意识回来的时候,第一个感觉是晃动,然后是疼痛,左小腿的伤还在疼,但被什么东西紧紧绑住了,他花了很长时间才睁开眼睛。
天已经黑了,月光很淡,他在移动,有人背着他。
Teetee偏过头,灰白的头发,灰白的脖子,灰白的手从下面兜着他的膝弯,紧紧地箍着,Por在背他。
Por的步子很慢很沉,每走一步,膝盖就会微微弯一下,他大概已经走了很久,呼吸很重,很不规律,他的脊背很凉,没有温度,但一直在动。
“Por……”
声音哑得几乎听不出来,但Por停住了脚步,他偏过头用余光看背上的Teetee,灰白的脸上露出一个几乎要碎掉的笑。
“哼唧。”
「你醒了。」
“去哪?”
Por没有回答,他把头转回去,继续走。
Teetee趴在他背上,意识断断续续的,他感觉到Por的步子越来越不稳,膝盖弯曲的幅度越来越大。
他想问Por要去哪,但他没有力气,他又沉进去了。
再醒来的时候,天快亮了,他还在Por背上,Por的步子已经变成了拖,一只脚在地上蹭着走,另一只脚几乎抬不起来。
他的呼吸变成了很重的喘息,从灰白的喉咙里挤出来。
Teetee感觉到他的脊背在抖,整个身体都在抖,但他依旧没有停下脚步。
Teetee偏过头,他看见了远处的东西,木头的高围栏,上面缠着铁丝。
围栏后面有灯,有人影在动,是人的气味,火的气味和铁的气味。
是人类的基地!
Teetee的脑子猛地清醒了一瞬,“Por,你——”
Por走到围栏外面一百步左右的地方,停下来,他慢慢蹲下来,把Teetee从背上放下来。
动作很轻很慢,像是在放什么很容易碎的东西,他把Teetee靠在围栏外面的柱子上,然后把Teetee的背包放在旁边。
背包拉链开着,露出里面的东西,水壶,纱布,碘伏,半包饼干,那半包饼干上面放着一颗灰色的鹅卵石。
然后Por站直了,他低头看Teetee,Teetee仰头看他,嘴唇动了动,说不出话。
Por的脸上沾满了Teetee干涸的血,灰白皮肤上那些暗红色的印子,像干裂的河床,他的膝盖在抖,他的脚在抖,整个身体都在抖。
但他看着Teetee,灰白的脸上慢慢弯起一个笑,眼睛弯弯的,像月牙。
“哼唧。”
「到了。」
然后他转过身,面对着围栏的方向,围栏后面有人在喊,有脚步声在靠近,Por跪下来了。
他跪在围栏外面的沙地上,灰白的膝盖磕下去,然后他把双手撑在地上,额头叩下去。
一下、两下、三下,磕得很重,灰白的额头上沾了沙土和碎石。
围栏后面的脚步声越来越近,有人在喊,有人在拉枪栓。
Por没有抬头,他磕完第三个头,慢慢站起来,膝盖打了一下颤,他伸手扶了一下围栏的柱子,稳住了身形。
然后他转身看了Teetee一眼,Teetee靠在柱子上,看着他,他的视线模糊了,但他能看见Por。
月光下,Por站在围栏外面,灰白的皮肤上沾着血和沙,衣服破破烂烂,膝盖上缠着不知道什么时候绑上去的破布。
他站得很歪,一条腿吃不上力,他看见Teetee在看他,于是弯起眼睛,又笑了一下,然后Por转身走了。
一瘸一拐的往南,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,拖在沙地上。
走了几步,他停下来,回头看了一眼,只有一眼,然后他继续往前走,步子很慢很歪,他走得很远,远到围栏后面的灯光照不到他。
远到他的灰白身影融进夜色里,变成一个模糊摇摇晃晃的影子。
然后那个影子也被黑暗吞掉了。
Teetee靠在围栏外面的柱子上,看着Por消失的方向。
围栏的门打开了,有人跑出来,蹲在他面前,在说什么,有人在解他的背包,有人在检查他的腿。
他什么都听不见,他的精神触须在最后一刻铺开了,铺得很远很远,追着那个消失的方向,然后他捕捉到了。
很远很远的地方,那个摇摇晃晃的灰白身影,脑子里还在数数。
“一…二…三…”
依旧是数到十七的时候,卡住了…
Teetee闭上眼睛,有什么东西从眼角滑下来,很烫,滑进沙子里,围栏后面的人把他抬起来,往门里走。
有人在喊精神系异能者,有人在说他还有心跳,那些声音越来越远。
他的意识在往上飘,但他脑子里最后留下的声音,却是Por跪在沙地上磕头的那三个闷响。
一下…两下…三下。4
看得好爽,蹲蹲下一章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