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3章

某一天，上午Teetee去西边林子里砍搭棚子用的树枝，走之前跟Por说别跑远，Por点头，坐在棚子门口数鹅卵石。

数到十七的时候卡住了，从头来，数到十七的时候又卡住了，又从头来。

数到第三遍的时候，他抬头看了看天，然后站起来，往东边林子方向走。

他本来只打算走到林子边缘，从树缝里看一眼海就回来。

但那天海特别平静，浪特别小，海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光。

Por站在林子边上看了很久，然后脚不听使唤地往前走，一直走到了沙滩上。

他就是在那儿看见了那条被浪冲上来搁浅在湿沙上，鱼鳃还微微动着的鱼。

旁边有一道拖痕，大概是被什么海鸟啄了一口又扔下的。

鱼不大，身上缺了一块，但Por蹲下去看了看，觉得还能吃，他捡起来，跑到海水边冲了冲，把被啄烂的那块抠掉，然后拎着鱼往回走。

变异体这时候出现了！

Por先闻到了味道，一股很重的腐烂带着饥饿感的气息，从礁石后面飘过来，他停下脚步，灰白的手指攥紧了手里的鱼。

那只变异体从礁石后面慢慢探出来，比Por矮一些，灰黑色的皮肤上布满了干旱的裂纹，浑浊的黄色眼睛直直盯着他手里的鱼。

Por退了一步。

变异体跟了一步。

Por又退了一步，背靠上了礁石，身后是石缝，他缩进去蹲下来，把鱼护在怀里，变异体走到石缝口，停住了。

它的嗅觉比Por更原始更直接，那条鱼在它闻起来像一盏灯，但它没有立刻扑，它在等Por松手。

Por没有松手，他缩在石缝里，灰白的身体微微挡在前面。

他的喉咙里发出一声低低的带着警告意味的呜咽，他没有攻击，也没有跑。

他只是固执的护着怀里那条鱼，那条被海鸟啄过一口已经不完整的、他捡来想给Teetee的鱼。

「给Teetee的。

我捡的。

不给。」

Teetee的精神触须就是在这时候扫到他的。

Teetee当时还在西边林子里，手里抱着一捆刚砍下来的树枝。

他的触须忽然捕捉到一个不对劲的情绪，是Por的情绪，很紧很乱，像一团被揉皱的纸。

他放下树枝，精神触须往前铺，沿着Por每天绕行的路线一寸一寸地找。

他看见了沙滩上的脚印，有por的脚印，旁边还有另一串赤脚的，比Por的脚小一些，脚趾的形状和人类不太一样，更宽更扁，趾尖有尖锐的痕迹。

是变异体！

Teetee拔腿就跑，他穿过林子，脚步很快，斧头攥在手里，他的触须锁定了Por的位置，礁石后面，一个凹进去的石缝里。

Por蹲在里面，怀里抱着什么东西，他面前站着一个变异体。

Teetee没有立刻冲出去，他的触须贴着两个生物的情绪细读，变异体的情绪很简单——饥饿，对食物的本能渴望，但那个渴望不是冲着Por去的，是冲着Por怀里那个东西。

Por的情绪很紧很乱，他蹲在地上把怀里的东西护得很紧，灰白的身体微微挡在前面。

他在怕，但他没有跑，他把那个东西护在怀里，缩在石缝里，用身体挡着。

Teetee看清楚了他怀里是什么。

一条不大的鱼，甚至比之前钓的都小，鱼已经死了，身上被咬了一口，Por大概是在海边捡到的，他捡起来想带回去给自己。

变异体往前逼了一步，Por缩了一下，但没有让开，他喉咙里那声呜咽更低了，带着一种Teetee从未听过近乎凶狠的警告。

Teetee动了。

精神冲击凝成一根针，精准地刺入变异体的后脑，那只变异体惨叫一声，转头扑向Teetee。

Teetee侧身，斧头横劈，这只变异体比之前的弱，速度和力量都差了一截，大概是饿得太久了。

三下之后，它的脑袋和身体分了家，倒在礁石上，抽搐了两下，不动了。

Teetee站在原地喘了两口气，然后他转身，走向那个石缝。

Por还蹲在里面，抱着那条鱼，他抬起头看Teetee，灰白的脸上带着一种惊魂未定的表情，他的嘴唇动了动。

“哼唧。”

「没给。」

Teetee蹲下来，他看着Por怀里那条鱼，被咬了一口，已经不新鲜了。

Por的灰白手指攥着鱼身，攥得很紧，指缝里全是沙子和鱼鳞。

“你捡的？”

Por点头，“被……咬了，它咬的。”

他指了指倒在地上的变异体，又低头看了看怀里的鱼，灰白的脸上浮出一种很认真的表情，“但……还能吃，我……洗了，这里。”

他指了指鱼身上被咬的那个口子旁边的位置，似乎是想说他已经把脏的那块弄掉了。

Teetee看着他。

Por还在解释，断断续续的，“给……你，我……捡的。”

Teetee伸手把那条鱼从他怀里拿过来，鱼很凉，带着海水的咸味。

他低头看了看，鱼身上确实有一个齿痕，但其余部分还算完整。

Por大概是在海边捡到之后，在海水里冲了冲，然后被变异体跟上了，他一路护着这条鱼跑，没有扔掉。

Teetee把鱼放进背包里。

然后他伸手把Por拉起来，Por的膝盖上蹭破了一块，灰白的皮肤翻着，没有血。

Teetee低头看了一眼，没说话，他蹲下来，从口袋里翻出纱布，把Por膝盖上的伤缠上。

Por乖乖站着，低头看Teetee缠纱布，灰白的脸上慢慢弯起一个笑。

“嗷呜。”

「你来了。」

Teetee缠完纱布，站起来，他看着Por。

“下次遇到变异体，扔了东西就跑。”

Por歪头，然后摇头。

“不扔。”

“Por。”

“不扔。”Por说的两个字很清楚，他看着Teetee，灰白的脸上带着那种熟悉而又固执的光，“给你的，不扔。”

Teetee看着他沉默了很久，然后伸手把Por的脑袋按到自己肩膀上。

Por顺从地靠过来，灰白的脸贴着他的肩窝，手环上他的腰，他的膝盖还蹭破着，但他没管，他只是贴着Teetee，呼吸很轻。

“那条鱼，”Teetee说，“回去烤了。”

“嗷呜。”

「好。」

“你吃一半。”

Por抬头看他，“你……吃。”

“一人一半。”

Por想了想，然后弯起眼睛。“好。”

回去的路上，Por走得很慢，膝盖上的伤让他有点瘸，Teetee放慢了步子，让Por能跟上。

Por走在他旁边，肩膀挨着他的手臂，嘴里含含糊糊地哼着什么。

Teetee听了一会儿，听出来Por在哼一人一半，他把那句话哼成了一首歌。

走到林子边上时，Teetee的精神触须捕捉到了另一个情绪。

阿遥站在林子边缘，手里攥着一颗灰色的石头，看着他们的方向，她的情绪比前几天更阴沉了一些。

Teetee看了她一眼，阿遥没有走过来，只是远远地看着，然后她转身走进了林子里。

Teetee没有叫住她，他带着Por回到棚子，生了火，把那条鱼烤了，鱼不大，一人一半，很快就吃完了。

Por吃得格外认真，把每一根刺都抿干净，连鱼头都嚼了，吃完之后他靠着Teetee的肩膀，又开始哼歌。

————

转天，Por在棚子门口码石头，码到一半忽然停了。

他抬起头，鼻尖动了动，朝东边林子的方向偏过去。

Teetee正坐在旁边修鱼竿，看见他这个动作，手上的线没缠完就放下了。

Por闻到的东西他还没捕捉到，但Por的嗅觉比他灵。

Teetee铺开精神触须，顺着Por注意的方向探过去。

林子北侧靠近海湾入口的位置，有三个人，是阿遥，周远，还有一个他不认识的。

Teetee把鱼竿搁下，“Por。”

Por转头看他，“嗷呜？”

“我出去一下，你待在棚子里。”

Por站起来，拽住Teetee的袖口，“一起去。”

“Por。”

“一起去。”Por重复了一遍，灰白的脸上没有商量的余地。

Teetee看了他两秒，然后点了点头。

他们从棚子后面绕出去，沿着林子边缘往北走，Teetee的精神触须一直贴着那三个人的位置，保持着距离。

走到林子北侧一棵老树后面时，他停下来，Por跟在他身边蹲下来，安安静静的，丧尸的听觉比他好，即使隔着一片林子，他也能听清那边的对话。

Teetee把精神力集中在那三个人的意识上，一个字一个字地捕捉。

周远的声音先传过来，“……我没有说要动他。”

那个陌生的声音，接了话，“你没说，但你也没拦，老陈他们已经在磨刀了。”

“磨刀归磨刀，我说了，那只变异体不咬人。”

“不咬人？”陌生的声音笑了一声，干巴巴的，“老陈的妹妹是怎么死的？去年在西边那个加油站，一只变异体蹲在角落里装可怜，老陈的妹妹走过去想给它水喝——”

“那只不一样。”

“哪不一样？”陌生声音逼上来，“周远，你以前不是这样的，你比谁都清楚变异体留不得，现在你为了一个精神系异能者，要把我们十二个人的命押在一只丧尸的不咬人上？”

周远沉默了一会儿，阿遥开口了，她的声音绷得很紧，像是攒了很久才挤出来的。

“那只变异体……不一样，我看过它，它不会攻击人。”

“你看过它？”陌生声音转向她，“阿遥，你去看那只变异体了？你一个人？”

阿遥没回答。

陌生声音沉下去，变成一种更危险的东西，“你弟弟怎么死的，你忘了？”

空气像被抽走了一瞬，Teetee的精神触须捕捉到阿遥的情绪猛地收紧，像被人掐住了喉咙。

周远打断了那阵沉默，“够了，这件事我再想——”

“没什么好想的。”陌生声音说，“老陈和另外三个人已经决定了，明天早上，他们不动那只变异体，变异体就会一直在这片海湾，他们不放心。你要么管住他们，要么——”

“要么什么？”

“要么你就当不知道。”

三个人都没有再说话，Teetee的精神触须捕捉到周远的情绪很沉重，像一块石头在往下坠。

他在权衡在算，在做一个他已经知道答案的决定，阿遥的情绪在发抖，很细很密的抖，但她没有再开口。

Teetee收回触须。

他转头看Por，Por蹲在他旁边，灰白的脸上有一种Teetee很熟悉的表情，像一只察觉到危险但还没有看见敌人的动物。

他听不懂全部的对话，但他闻到了那边三个人情绪里的东西。

“哼唧。”

「他们……要来。」

Teetee没有回答，他伸手把Por拉起来，沿着原路往回走，步子很快。

Por跟在他后面，没有问去哪，他只是攥着Teetee的袖口，灰白的指节攥得发白。

回到棚子之后，Teetee开始收拾东西。

他把背包打开，把能带的物资往里塞——剩下的半包饼干，一壶水，碘伏，纱布，还有那几颗Por捡的鹅卵石。

Por站在旁边看他收拾，灰白的脸上慢慢浮出困惑。

“哼唧？”

「我们……走吗？」

Teetee没停手，“明天早上，天一亮就走。”

Por歪头，他看了看棚子，又看了看他码好的那排鹅卵石，然后看了看东边那条从树缝里能瞥见的海平线。

“海……”

“不能待了。”

Por沉默了一会儿，然后他蹲下来把门口的鹅卵石一颗一颗捡起来，塞进口袋里。

一颗，两颗，三颗，他数到十七的时候卡住了，又从头来。

Teetee在旁边收拾背包，听着他数数的声音很认真。

“Por。”

Por抬头。

“今晚不睡，天亮就走，你困了就靠着我。”

Por摇头，“不困。”

他把最后一颗鹅卵石塞进口袋里，站起来。

口袋沉甸甸地坠着，他用手按了按，然后走到Teetee旁边，蹲下来看他收拾背包，灰白的脸贴着他的手臂，安安静静的。

“哼唧。”

「你……怕吗？」

Teetee停了一下，他偏头看Por，Por正仰着头看他，浑浊的瞳孔里映着他紧绷的脸，那双眼睛很干净，很平静。

“不怕。”

Por靠着他，闷闷地哼唧了一声。

「骗人。」

“闭嘴。”

“哼唧。”

「就不。」

Teetee没再说话，他把背包拉链拉上，放在手边，斧头别在腰间。

他靠着棚子的柱子坐下来，Por挤在他旁边，脑袋歪在他肩上。

Teetee闭上眼，他感觉到Por在旁边慢慢安静下来，呼吸变长，手里的鹅卵石从指缝里漏了一颗出去，滚到地上。

Por动了动，想伸手去捡，Teetee按住他。

“明天捡。”

Por哼唧了一声，把手缩回来，他靠着Teetee，慢慢合上眼，但Teetee知道他没有睡着。

Por的呼吸没有变匀，手指还攥着他的衣襟，他只是闭着眼陪着Teetee，安安静静地等天亮。

后半夜起了风。

海风从东边吹过来，带着咸味和潮气，把棚子的帆布吹得啪啪响，Teetee一直睁着眼。

他的精神触须铺到最大范围，感知着周围所有的动静，那群人的火堆熄了，周远进了一个帐篷，阿遥没有进帐篷，她坐在火堆的余烬旁边，手里攥着什么东西。

然后Teetee捕捉到一个动静，阿遥站起来了，她朝东边走过来，避开了所有人的注意。

Teetee没有动，他等着。

几分钟后，林子边上出现了一个人影，阿遥站在棚子外面十几步远的地方，月光把她的轮廓勾出一道银边。

她看见了Teetee靠坐在棚子门口，而Por蜷在他旁边。

她没有靠近，只是站在那里看着他们，Teetee开口，声音很低，怕吵醒Por，“你弟弟叫什么？”

阿遥愣了一下，沉默了几秒，“阿澈。”

“阿澈。”Teetee重复了一遍。

阿遥站在那里，月光照着她脸上那道浅浅的疤，她攥了攥手里的石头，然后开口，声音很轻。

“明天早上六点，老陈带四个人来。”

Teetee看着她。

“周远呢？”1