归一

九卷齐了之后沈砚花了三天把卷一抄了一份，原本裹好搁进铁匣子里。匣子里如今整整齐齐码着九卷竹简，从卷一凝神到卷九无痕，一卷不缺。他把匣子锁好搁回二楼架子上，站在架子前面看了一会儿，心里琢磨着师祖当年一卷一卷往山上藏东西的时候大概也没想到，三百年后会有个杂役出身的弟子把这些东西一卷一卷翻出来。

林砚舟给他重新排了练功表。九霄剑谱九卷练全了，碎渊剑法九式也练全了，两套东西虽然各有偏重，但根子上是一脉相承的，练到最后殊途同归。林砚舟让他每天把两套剑法交替着练，碎渊剑法走一遍，九霄剑谱走一遍，走完了对练，对练完了引灵，引灵完了再练卷六凝神收束杂念。

“九卷归一，归的是剑心。”林砚舟坐在矮几后面翻着卷九的竹简，手指点在最后那页朱砂批注上，“你师祖写得很清楚，九霄九卷练全了，剑心就凝实了。剑心凝实之后，不还那一剑才有可能劈出来。你现在九卷练是练了，火候还差得远。卷三裂石隔空一尺能震裂桩面，但实战里对手不会站着不动让你打。卷四缠丝能裹住竹竿半截，但真正的剑修剑上有灵力护着，你的缠丝裹上去会被弹开。卷七听风蒙着眼能接十招，遇上快剑手十招之内就能找到你的破绽。”

沈砚站在矮几前面听着，点头应下。他知道自己火候不够，练了不到两年，跟那些从小打根基的各峰首席比还差着一截。但日子还长，灵脉恢复了，灵气充裕，他每天练剑的进境比从前快了不少。

接下来两个月他把精力全搁在实战磨炼上。林砚舟对练时竹竿换成了真剑——碎渊剑不出鞘，拿剑鞘当竹竿使，分量比竹竿沉了不知多少，砸在身上青紫好几天不消。沈砚被剑鞘砸了整整两个月，身上旧伤叠新伤，道袍底下的皮肤就没好全过。但两个月下来他接剑鞘的反应快了一大截，听风练到能提前一息判断剑鞘走向，缠丝能裹住剑鞘中段拖慢师父半拍，裂石隔空打出去能精准地撞在剑鞘受力点上让师父手腕偏半寸。

五月初的一天傍晚，对练结束时林砚舟把碎渊剑从鞘里抽出来，剑身出鞘的瞬间寒气炸开，演武场上的青石板凝了一层薄霜。沈砚站在对面，承影剑出鞘握在手里，银星亮着，护体剑气收在三寸之内。

“今天用真剑。我出剑收着力，你别担心伤到我。”林砚舟剑尖斜指地面，“你拿碎渊剑法九式连着打，中间不许停，打到接不上为止。我看看你火候到什么程度了。”

沈砚深吸一口气，起手凝霜。碎渊剑劈过来时他抬剑格挡，两柄剑撞在一起，他虎口一震，退了一步。破云压上去，碎渊剑偏了半寸，他抢攻跟上，斩风三个小周天转满，承影剑快得只剩一道银线。林砚舟横剑格挡，沈砚裂石跟上，劲往下压，碎渊剑沉了半寸，师父手腕一转卸了力道，反手一剑刺过来，沈砚侧身让过，惊鸿出手，剑速比斩风快了一倍，直取师父肩头。林砚舟偏头避过，碎渊剑横削他腰侧，沈砚听风提前半息判断出来，退步让开，断流劈回去，剑气凝成一条线射向师父胸口。林砚舟挥剑格挡，剑气撞在碎渊剑身上炸开，霜层碎了一片，他退了一步。

沈砚趁势压上，归海收剑再劈，无痕出手。承影剑贴着碎渊剑表面滑过去，剑尖点在师父手背上，力道极轻，碰了一下就收。林砚舟低头看了看手背上那一点白印，嘴角弯了一下，退后两步收了剑。

“九式连下来了，没断。”他把碎渊剑收回鞘中，“无痕那一剑力道收得准，没伤我手背。但前面斩风接裂石时慢了半拍，裂石的劲没压到底就转了归海，剑气散了三分。回去把斩风接裂石那一衔接练一百遍，练到转的时候不减速。”

沈砚应了声是，喘着气收剑入鞘。他浑身汗透了，胳膊酸得抬不起来，但心里痛快。方才那一串九式打下来，他第一次觉得自己这柄剑有点分量了，不是从前劈剑桩时那种闷头使蛮力的劈法，一招接一招，劲道收放自如，劈到哪儿心里都有数。

日子进了五月下旬，玄清峰上的灵茶树开了今年第二茬花，细碎的白花瓣落在演武场上，被风卷着打旋。沈砚每天练剑时踩着花瓣，剑风带起来的花雨绕着身周转，倒有几分好看。饭堂老头说灵茶开花不常见，今年开了两茬，大概是灵脉恢复之后地气养足了，九棵树都精神。

这天傍晚沈砚练完最后一轮九式，坐在石桌边上喝水时林砚舟从藏经阁走出来，手里捏着那半块玄铁令牌。他走到石桌边上坐下，把令牌搁在桌上，看着沈砚。

“九式练全了，九卷也练全了。接下来没什么可教的了。”林砚舟端起杯子喝了口水，“碎渊剑法最后一式不还，我教不了你，师祖也只留了几行字。你得自己琢磨。什么时候劈出来了，什么时候你就算出师了。”

沈砚捧着水杯点了点头。他低头看了看承影剑柄上的云纹，又摸了摸胸口三块牌子。出师。他来玄清峰快两年了，从杂役处劈柴的少年到如今能跟师父对练五十招不落败的剑修，日子一天天磨出来的。不还那一剑他心里还没谱，但师父说了不急，师祖也写了那东西是等出来的。

他喝完水站起来，往石室走。路过灵茶树时伸手接了一片落下来的花瓣，白生生的，软软的，搁在掌心里被体温焐了一会儿就卷了边。他攥了攥拳头，花瓣碎在掌心里，清香从指缝里溢出来。

明天接着练。1