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议事

玄清归舟

第二天清早林砚舟下山时天还没亮透,沈砚站在石阶口送他,手里提着一盏纸灯笼。灯笼是饭堂老头昨晚塞给他的,说山路黑,给你师父照个亮。林砚舟接过灯笼时看了他一眼,没说不用,提着下了石阶。素白道袍外面罩着那件玄青外袍,灯笼的暖光在寒雾里晃出一小团光晕,越晃越远,最后融进了竹林深处。

沈砚站在石阶口看了好一会儿才转身回演武场。补桩,对练——对练他自己一个人练不了,就劈桩。承影剑劈在剑桩上“砰砰”闷响,桩面上的裂缝纵横交错,铁浆补丁摞了一层又一层。他劈完十剑断流,桩上又添了几道新痕,碎铁屑簌簌往下落。

劈完剑他坐在石桌边上喝茶——白水,灵茶早就没了。他端着杯子看东边的天色,日头慢慢从云海里拱出来,照得枯黄的灵草丛微微发亮。山风从峡谷方向灌上来,带着一股干冷的气息,往年这时候风里该裹着灵泉的水汽和灵茶的清香,如今什么都没了,风就是风,干干净净的,像从一片死地上刮过来的。

他等到午后,又等到傍晚。

天擦黑时石阶上响起了脚步声,不紧不慢的,是林砚舟的步子。沈砚从演武场边站起来,走到石阶口等着。灯笼的光先从寒雾里透出来,然后是那件玄青外袍,最后是林砚舟的脸。师父的面色和走时没什么两样,看不出结果好坏。沈砚迎上去叫了声“师父”,林砚舟把灯笼递还给他,往演武场走。

“议事堂上苏澈带了图纸来,阀门改成单向的事承认了,说是‘修灵脉时误改了结构,本打算改回来’。”林砚舟走到石桌边倒了杯水,喝了一口,“掌门让他三天之内改回三向。他应了。”

沈砚端着灯笼站在旁边,听着这话觉得不对。苏澈承认得这么痛快?误改?他明明是有意为之,那天在铁索涧还亲口说了“我替你修了”,怎么到了议事堂就变成“误改”了?

“师父,掌门信了?”

“信不信不重要。”林砚舟放下杯子,“掌门要的是各峰面上过得去,苏澈认了错,阀门改回来,这事就算结了。灵脉恢复之后玄清峰的灵气慢慢回来,草木灵泉几年之内能缓过劲来。面上的结果有了,底下的事情他不管。”

沈砚攥着灯笼柄,指节紧了紧。他明白师父的意思——掌门不想深究,苏澈背后有人,各峰之间盘根错节,水至清则无鱼。只要阀门改回来,灵脉恢复,事情就算过去了。但苏澈今天能在议事堂上说“误改”,明天就能在别的地方再动手脚。这种人不会善罢甘休。

“师父,”沈砚犹豫了一下还是问出口,“苏澈为什么非要动灵脉?玄清峰和苍梧峰隔着一道峡谷,两峰之间没有灵田纠纷也没有弟子争端,他动灵脉对他有什么好处?”

林砚舟端着杯子的手停了一瞬。他偏头看向沈砚,暮色里那双眼睛比平时沉了些,像藏了什么东西。他看了沈砚一会儿,放下杯子,走到演武场边上那面崖壁前站定。崖壁上那道五百年的裂缝在暮色里黑沉沉的,风从裂缝里灌进去,发出一声低低的呜咽。

“你师祖当年收了两个弟子,一个是我,一个是苏澈。苏澈的灵根比我好,单属性水灵根,七品。我当年是三灵根,杂得很,你师祖收我时各峰都笑他老糊涂了,收个废柴当嫡传。”林砚舟抬手摸了摸崖壁上的裂缝,“后来你师祖没了,玄清峰峰主的位置要传下来。按灵根品级苏澈比我强,按剑骨共鸣碎渊剑认了我。峰主令牌传到我手里那天,苏澈在师祖灵前磕了三个头,第二天搬去了苍梧峰。”

沈砚站在他身后,灯笼的光照在崖壁上,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。

“三百年了,他始终觉得玄清峰峰主的位置该是他的。”林砚舟收回手,转过身来看着沈砚,“碎渊剑、玄清峰、藏经阁里的剑谱,他都觉得该是他的。灵脉不过是其中之一。他把灵脉改了,玄清峰慢慢枯了,我撑不下去走了,这座山头自然就是他的。”

沈砚攥着灯笼柄没说话。他想起苏澈那天在演武场上站在他面前时的样子,靛蓝道袍,白惨惨的笑脸,眼底那层凉意像淬了毒的针尖。他还想起苏澈说的那句话——“三百年前他争不过我,三百年后也一样。”原来争的是这个。

“师父,那现在怎么办?阀门改回来,灵脉恢复,苏澈还会再动手吗?”

“会。”林砚舟往藏经阁走,步子不紧不慢的,“但短期内不会。掌门盯着他改阀门,他不敢在这个节骨眼上再动。几个月之内玄清峰的灵气会慢慢回来,灵植复苏,灵泉重新出水。你趁这段时间把断流练透,练到第八式第九式。等你修为再上一台阶,苏澈再动什么手脚,你拿碎渊剑劈回去就是了。”

沈砚站在演武场上,目送师父进了藏经阁。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灯笼,纸糊的灯罩被风吹得微微晃动,烛火跳了两下又稳住了。他提着灯笼往石室走,走到半路又停住,转身往饭堂方向去。

推门进去时老头正在灶台后面打瞌睡,听见动静睁开一只眼。沈砚把灯笼搁在灶台上,在石凳上坐下来。老头看了他一眼,从灶台下摸出两个红薯扔进灶膛里,过了一会儿掏出来,外皮焦黑,掰开里面金黄流蜜。老头递了一个给沈砚,自己掰了一个吃。

“你师父回来了?”

“回来了。阀门改回来,灵脉恢复。”

老头咬了口红薯,嚼了嚼,没说话。沈砚捧着热红薯慢慢吃,焦甜的香气在灶台边上弥漫开来。他吃了半个,忽然开口:“老伯,您说苏澈当年在师祖灵前磕了三个头就走了,后来再没回来过?”

老头点了点头:“头几年还来,逢年过节送点东西,站在演武场边上站一会儿就走。后来来得少了,再后来灵脉出了事,你师父失踪,他来过一次,把藏经阁一楼的东西搬了大半走。从那以后就再没进过玄清峰的山门,直到上次来找你。”

沈砚低头看着手里剩的半个红薯,焦皮被灶膛的余温烤得发脆。他攥了攥,红薯的蜜汁从指缝里溢出来,黏黏的。

“他还会来的。”沈砚说。

老头把红薯皮扔进灶膛里,拍了拍手上的灰:“来就来呗。你师父现在不是一个人了。”

沈砚抬头看老头,老头已经转过身去刷锅了,佝偻的背在灶火映照下一晃一晃的。他把剩下的红薯吃完,拍了拍手上的碎屑,站起来跟老头道了晚安,推门出去。

夜风从云海里翻上来,冷得刺骨。沈砚走在回石室的路上,步子比来时沉了些。他推开门躺下,闭着眼把今天的事从头到尾想了一遍。阀门要改回来了,灵脉要恢复了,玄清峰能缓过劲来。但苏澈没有受到任何惩罚,还在苍梧峰当他的峰主,还握着灵脉的图纸。三个月后、半年后、一年后,他随时可以再动手。

除非有人让他动不了手。

沈砚翻了个身面朝墙壁,黑暗中承影剑的银星微微亮着,青玉珠子的光映在石壁上,一小团温润的青色。他攥了攥拳头,掌心的茧子厚实硬挺,经脉里的灵力浓稠平稳。

明天继续练剑。断流练透了练听涛,听涛练透了练断流之上那两式。等他把碎渊剑法九式全练完,苏澈再来的时候,他就不是站在苏澈面前被一缕灵力震退半步的那个沈砚了。

他合上眼,呼吸慢慢沉下去。窗外的风从峡谷方向刮过来,穿过枯黄的灵草丛,穿过光秃秃的灵茶树,穿过演武场上那些补满铁浆的剑桩。风里没有灵气,但比前几天暖了些,像是从很远的地方带过来的一丝春意。1

段评

节奏拿捏得特别好,氛围感拉得很到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