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春回

玄清归舟

阀门改回来之后的第一个月,玄清峰的变化慢得几乎看不出来。

沈砚每天早晨练剑时照例会看一眼东边山脊上那些灵茶树,枯枝还是枯枝,灰扑扑地戳在崖壁上,看不出半点活气。灵泉出水口依旧只有一丝细流,接满一桶水要等小半天。演武场边的竹丛枯了大半,剩下的几根老竹也黄了叶子,风一吹哗啦啦响,像一堆干柴在互相敲打。

但他能感觉到空气里的灵气在变浓。

练剑时丹田里聚的灵力比从前快了,承影剑上的银星亮得比冬天时久,霜层凝起来也利索了。他每天劈完十剑断流,补桩,对练,引灵,日子照旧过着。林砚舟的竹竿从断三根涨到断五根,沈砚的惊鸿和裂石连招越来越熟,断流那一剑从扫出九步远慢慢涨到了十二步,霜层凝到演武场边缘的竹丛里,枯竹竿冻裂了不知道多少根。

二月初的一天早晨,沈砚照例去饭堂吃饭时路过山道边那排灵茶树,忽然停住了脚。

老茶树的枝头上鼓出了几个芽苞。

很小,米粒大的几个青点,裹在枯褐色的鳞片里,不仔细看根本瞧不见。沈砚凑近了盯着那几个芽苞看了好一会儿,伸手轻轻碰了碰,鳞片硬邦邦的,但底下那点青意透着活气。他转身就往演武场跑,跑到石阶口时正好撞见林砚舟从藏经阁出来。

“师父,灵茶树抽芽了。”

林砚舟端着那只裂了缝的粗陶杯,闻言偏头往山道边看了一眼。晨光从云海里翻上来,照在那排枯黄的茶树上,枝头那几个米粒大的青点在日光里几乎看不出来。他端着杯子站了一会儿,喝了一口白水。

“灵脉在回。”

沈砚站在他旁边,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。枯茶树在晨光里一排排站着,枝干光秃秃的,但仔细看,枝梢上不止一处芽苞,三三两两地鼓着,像一个个攥紧的小拳头。他看了一会儿,忽然听见身后石阶下传来脚步声。

是饭堂老头。老头提着一只木桶往山道边走,桶里装着半桶水,水面泛着淡淡的青色光泽——是灵泉水。他走到第一棵灵茶树前蹲下,舀了一瓢水浇在树根上,水渗进土里时发出一声极轻的“滋”响,土色肉眼可见地深了几分。

沈砚愣了一下。那半桶灵泉水是从饭堂后面接的,出水口细得跟头发丝似的,接满半桶少说要等大半天。老头什么时候接的?

老头浇完一瓢又换下一棵树,舀水浇根,动作慢吞吞的,佝偻的背在晨光里弯成一道弧。沈砚跑过去想帮忙,老头摆摆手让他别碍事:“回去练你的剑,这几棵树我来管。你师父当年种下的,一棵都不能死。”

沈砚退回来站到林砚舟旁边,看着老头一棵一棵地浇。灵茶一共九棵,老头浇完最后一棵时桶里的水也见底了。他提着空桶往回走,走过沈砚身边时说了句:“灵泉水一天比一天多了,再过几个月,这九棵树能抽满新叶。”

沈砚看着老头佝偻的背影消失在饭堂门口,转头看师父。林砚舟端着杯子站在原地,晨光照在他脸上,沈砚发现师父嘴角极淡地弯了一下,很快又恢复了平静。

“师父,灵茶树是您种的?”

“你师祖种的。”林砚舟转身往演武场走,“九棵灵茶,对应玄清峰九式剑法。你师祖说练剑和种茶一样,急不得,一天浇一瓢,一年抽一根枝,十年才能采一茬。他种了六棵,我补了三棵。”

沈砚跟着师父上演武场。走到剑桩前时林砚舟停了一下,从袖中摸出一样东西递过来。是那卷碎渊剑法的绢帛,之前一直搁在藏经阁二楼。沈砚双手接过,绢帛比从前厚了些,他翻开一看,最后两页之前空白的部分被新字填满了,朱砂和墨迹都有,密密麻麻写着招式和心法,笔锋是林砚舟的。

“第八式叫‘归海’,第九式叫‘无痕’。”林砚舟把杯子搁在石桌上,“归海练的是灵力回收,断流泄出去多少,归海收回来多少。一剑出,一剑入,两剑之间没有间隙。无痕练的是剑意收敛,出剑不露锋,剑过不留痕。这两式我从前没教你,是因为你的经脉扛不住。现在断流练透了,可以开始了。”

沈砚捧着绢帛,指尖在新添的朱砂批注上摸过去。那些字迹还新,墨色深浓,像是这几天才写上去的。他想起老头说的——你练断流那二十天,你师父每天替你护法引灵,晚上回藏经阁还要自己练一遍断流。师父大概是把断流练透了之后,连夜把最后两式的批注补上去的。

“师父,”沈砚把绢帛合上抱在怀里,“弟子练。归海和无痕,弟子尽快练成。”

林砚舟看了他一眼,端起杯子喝了一口,目光落在演武场东边的山脊上。那边枯黄的灵草丛里不知什么时候也冒出了几点嫩绿,细细的草芽从枯叶底下钻出来,被日光照得发亮。

“不急。归海无痕之后还有最后一式,那一式不是练出来的,是等出来的。你先把这两式练透了再说。”

沈砚点头,把绢帛小心地揣进怀里。他走到兵器架前抽出承影剑,银星在晨光里亮了一瞬。他起手凝霜,一招一式从头练下来,凝霜、破云、斩风、裂石、惊鸿、听涛、断流,七式连着走,最后收剑时承影剑上银星未暗,霜层匀匀覆在剑刃上,半天不化。

林砚舟站在石桌边看着,端着那只裂了缝的粗陶杯。杯里的白水冒着细丝般的热气,是饭堂老头今早新烧的,水里搁了一片灵茶树上摘下来的老叶,叶子枯黄卷曲,但泡出来的水有一丝极淡的青色,在杯口晃了晃,像春天从枯枝里挤出来的一点魂。

他喝了一口,放下杯子,转身往藏经阁走。走到门口时听见身后演武场上剑风又起,承影剑的银星在日光里一闪一闪的。他偏头看了一眼,沈砚正练到斩风,手腕转三个小周天,剑速快得只剩残影,银星划出一道长弧,弧光尽头是新抽的竹笋,嫩绿的一截从枯竹丛里探出来,被剑风扫得微微晃动。

林砚舟推门进了藏经阁。一楼矮几上茶壶还温着,他提壶给自己倒了一杯,坐在矮几后面翻开一卷竹简。窗外剑风阵阵,银星闪烁,竹笋在风里晃了晃,又稳住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