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劈剑

玄清归舟

后日卯时,沈砚照常上了演武场。

天还没亮透,寒雾从云海里漫上来,缠在脚踝处凉丝丝的。他握着承影剑练了一遍碎渊剑法,从凝霜到断流,七式连着走下来,动作流畅得像是刻在骨子里的。收剑时他喘了两口气,丹田里灵力运转平稳,经脉里干干净净的,没有半点滞涩。

林砚舟站在崖壁前,背对着他,手里握着那半块玄铁令牌。听见沈砚收剑的动静,他转过身来,把令牌搁在石桌上。

“今天不许练了。回去打坐,养精神。午时之前到青冥峰。”

沈砚把承影剑收回鞘中,走到石桌边倒了杯水喝。水是凉的,没有灵茶,也没有灵笋片,就是白水。他喝完放下杯子,抬头看师父。林砚舟今天又穿了那件玄青外袍,领口的暗银云纹被晨光照得微微发亮,头发束得整整齐齐。

“师父,”沈砚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,“弟子如果劈不好……”

“劈得好不好,你都是玄清峰的弟子。”林砚舟打断他,语气淡淡的,没什么起伏,“劈坏了剑桩我补,劈碎了青石板我赔。你只管劈你自己的。”

沈砚攥了攥杯子,点了点头,转身往石室走。推门进去后他盘腿坐在床上打坐,寒息诀运转了两遍,丹田里灵力缓缓转动,浓稠得像融化的玄铁水。他闭着眼把状态调到最好,经脉里每一处关窍都畅通无阻,灵力涌过时几乎听不见声响。

午时前他到了青冥峰。

演武场比试剑会那个广场还大,铺的全是整块青玉条石,光滑得像一面镜子,日光打上去明晃晃的。场边立着八根盘龙石柱,柱上挂着各峰的旗帜,风一吹猎猎翻动。高台上摆着一张紫檀椅,掌门端坐其上,左右各站着两名执事弟子。台下站着不少人,紫霞峰的、苍梧峰的、青光峰的、赤霄峰的、白云峰的,各峰弟子三三两两聚在一起,交头接耳说着什么。

沈砚走过去时人群里安静了一瞬,随即爆发出更密的窃窃私语。他听见有人笑了一声,有人说了句“杂役处那个”,语气和试剑会那天一模一样。他没理会,走到演武场中央站定,承影剑出鞘,银星在日光下亮了一瞬。

掌门在高台上招了招手,执事弟子跑下来递了话——劈一剑,用全力。

沈砚点头,退后三步站定。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承影剑,剑身上的银星密密匝匝的,暗青色的剑面映出他自己的脸。他又摸了摸胸口,三块牌子贴着里衣,魂牌温温的,铜牌凉凉的,护牌被体温捂得暖暖的。他深吸一口气,把承影剑收回鞘中,反手从腰间抽出了碎渊剑。

碎渊剑出鞘的瞬间,整个演武场上的空气都冷了几分。墨色剑身上银星暴亮,森冷的寒气从剑刃上炸开,近处的青玉条石表面凝出一层薄霜。人群里有人倒吸了口凉气,有人退了半步。高台上的掌门坐直了身子,手里转着的玉扳指停了。

沈砚握紧碎渊剑柄,剑尖斜指地面。丹田里所有灵力压到九成,留一成缓劲,寒息诀运转到极致,经脉里浓稠的灵力顺着腕脉灌进剑柄。碎渊剑“嗡”地一声长鸣,墨色光华暴涨,银星亮得像要烧起来,剑身上的寒气翻倍地往外炸,周围的空气被冻出一层白雾。

他劈出去。

剑尖划过之处,空气被劈开一道肉眼可见的墨青色裂痕,裂痕两侧的霜层瞬间凝成冰晶,簌簌往下落。剑气贴着青玉条石扫出去,霜层蔓延了整整九步远,扫过的地面结了一寸厚的冰,冰面光滑如镜,映着日光泛出冷冽的银辉。那道剑气一直扫到演武场边缘才停,撞在盘龙石柱上,石柱表面的浮雕被冻裂了好几处,碎石子崩落下来。

碎渊剑上的光华慢慢暗下去,银星还在亮着,但比方才弱了些。沈砚收剑站定,丹田里空了大半,经脉微微发胀,但没有裂。他喘了两口气,把碎渊剑插回腰间,抬头看向高台。

演武场上安静了。

没有人说话。紫霞峰主的脸白了白,端着茶杯的手悬在半空,半天没动。苏澈站在人群前面,靛蓝锦袍被方才的剑气余波吹得贴在了身上,他脸上的笑彻底没了,目光钉在沈砚身上,眼底那层凉意终于浮了上来,冷冰冰的,像淬了毒的针尖。周灵薇站在她父亲旁边,咬着嘴唇看着地面上那道九步长的霜痕,面色复杂。赵恒站在人群后面,微微点了点头。

掌门站了起来。

他走到高台边沿,低头看着演武场中央的沈砚,又看了看地面上那道还在冒着寒气的霜痕。他转了转手上的玉扳指,沉默了好一会儿,忽然笑了一声。

“好。”

他转身看向旁边的执事弟子,声音不高但清楚地传遍了整个演武场:“传我的话,玄清峰灵脉的事,明日议事堂重议。苏澈,你那个阀门,明天带图纸来,当着各峰峰主的面说清楚。”

苏澈的脸白了一瞬,很快又恢复如常,拱手应了声“是”,但沈砚看见他应声时脖子上的青筋微微跳了一下。

掌门又看向林砚舟。林砚舟站在人群最前面,素白道袍外面罩着玄青外袍,头发束得整整齐齐,负手而立。掌门看了他一会儿,说了句:“砚舟,你教得好。”

林砚舟拱手行了个礼,没说话。

沈砚站在演武场中央,握着碎渊剑,胸口起伏着。他抬头看见师父的目光越过人群落在他身上,停了一息。那目光里没有什么夸赞的意思,但沈砚觉得那一眼比什么都重。

他收剑入鞘,转身往场边走。人群自动让开了一条路,那些方才还在窃窃私语的人此刻都闭了嘴,看着他走过来时目光里带着复杂的东西。沈砚从他们中间走过去,走到林砚舟面前站定。

“师父。”

林砚舟伸手把他肩头一片被剑气冻住的碎冰拂掉,收回手时在袖口上蹭了一下。“回去补桩。”他转身往石阶走,步子不紧不慢的,和来时一样。

沈砚跟在后面,两个人一前一后下了青冥峰。走到半山腰时沈砚忽然听见前面的师父说了句话,声音被风带得有些散,但他听清了。

“明天议事堂重议,你留在山上。”

沈砚应了声是。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碎渊剑,剑身上的银星暗了,但还在亮着。剑柄上那颗青玉珠子贴着掌心,温温的,和胸口三块牌子叠在一起,暖意从掌心漫进经脉里,把方才那一剑耗空的丹田慢慢温养回来。

他抬头往玄清峰方向望去,云海翻涌的山谷上面,玄清峰的山尖从雾里冒出来,枯黄的草木被午后的日光照着,虽然还是一片萧索,但远远看去,那山尖的轮廓比平时清晰了许多,像是从雾里伸出来的一柄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