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试剑会

玄清归舟

四月十五,天还没亮沈砚就醒了。

石室里暗沉沉的,油灯不知什么时候熄了,窗纸透进来一点灰蒙蒙的光。他翻身下床,把昨晚叠在床尾的月白道袍抖开穿上,系好腰带,把承影剑挂在腰间。剑穗垂下来,青玉珠子贴着道袍的衣摆,凉丝丝的。

他推门出去时天边刚泛起一线鱼肚白,云海翻涌的山谷里雾气很重,石阶上的青苔被露水打湿了,踩上去有点滑。沈砚一路走到饭堂,灶台上的火已经生起来了,老头站在锅边搅粥,见他进来头也不抬地盛了碗推过去。沈砚三两口喝完,碗筷洗好搁下,对着老头背影鞠了一躬。老头摆摆手,没说话。

出了饭堂他快步往青冥峰赶。穿过竹林时晨雾还没散,竹叶上的露水打在道袍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痕迹。他走得很稳,步子不快不慢,心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件事——上了场只管打自己的剑。

走到青冥峰山脚下时日头刚冒出来,金光从云海里拱出来,照得山道上明晃晃的。石阶上已经有不少人了,各峰弟子穿着不同颜色的道袍三五成群往上走,紫霞峰的紫、青光峰的青、赤霄峰的红,混在一起像一把碎绸子撒在山路上。

沈砚走在这些人中间,一身洗得发白的月白道袍格外扎眼,袖口磨出的毛边还没剪干净。他听见周围有人压着嗓子笑,有人拿胳膊肘碰旁边的人,低声说了句“杂役处来的那个”。他没转头,也没加快脚步,就这么不紧不慢地往上走。

主殿前的广场比演武场大出好几倍,青石板铺得整整齐齐,四周立着八根朱漆柱,柱上缠着绸幡,风一吹猎猎作响。广场中央用白灰画了一个大圈,圈内是比试的场地,圈外三步远摆着一圈石凳,坐了不少各峰的弟子。高台上摆着七张檀木椅,中间那张空着,是掌门的位置,左右各坐了三个人。沈砚远远扫了一眼,认出了紫霞峰主那张倨傲的脸,旁边那个对他笑得分外亲昵的,是他那“好师弟”,玄清峰隔壁苍梧峰的峰主苏澈。

沈砚的脚步停了一瞬。

他从前在杂役处时没见过苏澈,只听人说过苍梧峰主年轻有为,林砚舟的师弟,两人关系极好。但此刻他站在广场边上看着高台上那张笑脸,后脊忽然窜上来一股凉意,和承影剑柄上那颗青玉珠子传来的暖意撞在一起,激得他腕脉突地跳了一下。他说不清这股凉意从哪来的,就是莫名觉得那张笑脸底下藏着什么东西,像冰面底下的暗流,看着平静,踩上去才知道有多深。

“玄清峰,沈砚。”

沈砚转头,一个执事弟子站在他旁边,手里拿着名册,看了看他腰间的铜牌,拿笔在册子上勾了一下。“你的场次在第三轮,抽签在辰时正。先到候场区坐着等。”

执事弟子指了指广场东侧的一排石凳,沈砚走过去坐下。石凳上已经坐了两个人,一个是青光峰的赵恒,木灵根,寡言少语,手里抱着柄青色的木剑闭目养神。另一个是赤霄峰的,沈砚不知道名字,那人看了他一眼就把头转开了,嘴角撇了撇。

辰时正,抽签。

七个人站在白圈边上,执事弟子捧着一个竹筒过来,里面插着七根竹签,签头用朱砂点了红。沈砚伸手抽了一根,翻过来看签尾——刻着一个“三”字。旁边执事弟子记下,又递了张纸条给他,上面写着第三轮的对阵:玄清峰沈砚,对白云峰陈渡。

白云峰那个叫陈渡的弟子站在圈子另一头,身材精瘦,手里提着柄青白长剑,正拿帕子擦剑身。听见自己的名字和沈砚排在一起,抬眼往这边看了看,没什么表情,收回视线继续擦剑。

沈砚把纸条折好揣进怀里,退回石凳上坐着等。前两轮打得很快,紫霞峰的周灵薇对赤霄峰弟子,不到三十招就逼得对方弃剑认输,金灵根六品的灵力压得对面喘不过气来。第二场青光峰赵恒对苍梧峰弟子,赵恒守了五十多招,等对方剑势一衰,反手一剑点在人腕关上,干脆利落。

第三轮,沈砚上场。

他站起来时听见周围一阵窃窃私语,有人笑出了声,有人交头接耳。他走到白圈中央站定,承影剑出鞘,剑身上的银星在日光底下亮了一瞬。对面陈渡也拔了剑,青白剑身上浮着一层淡青色的光华,是木灵根特有的颜色。

执事弟子敲锣,比试开始。

陈渡起手就是快攻,青白长剑连着刺出三剑,剑剑指向沈砚肩头和手腕。沈砚抬剑格挡,承影剑上的银星随着剑势走,第一剑挡开,第二剑卸了力道,第三剑他侧身让过半步,反手一剑劈出去。破云的势压过去,陈渡眉头一皱,剑势缓了半拍,沈砚趁势抢攻,手腕转三个小周天,斩风出手,承影剑快得只看见一道银线划过空气。

陈渡横剑格挡,“叮”的一声脆响,两柄剑撞在一起。沈砚剑尖压三寸,裂石的劲道从腰上灌下来,陈渡手腕一沉,青白长剑被压得往下弯了半寸,他咬牙顶住,退了一步。

沈砚没给他喘气的机会,第二剑紧跟着劈出去,裂石的劲道比方才又重了三分。陈渡又退一步,脚已经踩到了白圈的边缘。第三剑劈出去时沈砚听见台上有人说了句什么,声音不大,但他耳朵尖,隐约听见“玄清峰”三个字,语气轻飘飘的,像随口一提。

他没理会,剑尖压下三寸,承影剑上霜层炸开,银星暴亮。

陈渡的剑被这一剑震得脱了手,青白长剑飞出去插在广场的石缝里,“当啷”一声响。陈渡愣了一瞬,低头看了看空荡荡的手心,又抬头看了看沈砚,脸色涨红,咬着牙没说话,转身退出了白圈。

执事弟子敲锣,宣布沈砚胜。

沈砚收剑,剑尖朝下站定,喘了两口气。承影剑上的霜层碎了大半,银星还在亮着,剑柄上那颗青玉珠子贴着他的掌心,温温的。他转身往石凳方向走时,余光扫过高台上那排檀木椅,林砚舟不知什么时候来了,坐在最侧位那张椅子上,素白道袍洗得发旧,在一众绫罗绸缎里格外扎眼。他手里捏着半块缺角的玄铁令牌,指节微微绷着,面上没什么表情,但目光落在沈砚身上时,停了一瞬。

沈砚收回视线,走回石凳坐下。旁边赤霄峰的弟子看他的眼神变了,方才撇着的嘴角收了回去,换成一脸若有所思的表情。

第四轮他对紫霞峰的周灵薇。

两个人站在白圈两边,周灵薇穿一身浅紫道袍,头发用玉簪挽得利落,手里那柄剑比寻常剑短了三分,剑身上金灵根的光华亮得刺眼。她看了沈砚一眼,笑了笑,笑意没到眼底:“杂役处来的?能打到第四轮,有点意思。”

沈砚没接话,承影剑出鞘,银星亮起。执事弟子敲锣,周灵薇身形一闪,剑已经到了面前,快得几乎看不见影子。沈砚横剑格挡,金灵根的灵力沉得像座小山压下来,他虎口一麻,退了一步。

快,实在太快了。

周灵薇的剑势连绵不绝,一剑接一剑,像骤雨打在石阶上,每一剑都指向他剑招的破绽。沈砚被压得喘不过气来,连着退了六七步,眼看就要踩到白圈边缘。他身上被剑风刮出好几道血痕,道袍袖子破了一条口子,血珠子渗出来染红了月白的衣料。

但他没慌。

林砚舟说过,周灵薇耐力不足,拖过五十招剑势就衰。沈砚咬紧牙关,不再抢攻,改用青光峰赵恒那种守势,承影剑横在胸前,剑尖朝下,把破云的势收住,只守不攻。周灵薇的剑刺过来时他用凝霜格挡,霜层碎一层凝一层,灵力耗得快,但他丹田里的寒息诀底子打得扎实,灵力回得比耗得快那么一点。

二十招,三十招,四十招。

周灵薇的剑势开始慢了,金灵根的光华不如方才刺眼,剑尖偶尔会偏半寸。沈砚等到了机会,周灵薇第三剑刺向他左肩时力道弱了三分,他侧身让过,承影剑反手劈出,斩风三个小周天转满,银星炸开,剑尖压了三寸。

裂石。

一剑劈在周灵薇剑身中段,金灵根的长剑“嗡”地一声弯成了弧形,周灵薇虎口崩裂,血珠子溅出来,剑脱手飞出去,钉在白圈外面的石柱上。她退了两步,低头看了看自己流血的手,又抬头看沈砚,脸上那点笑意彻底没了,咬着嘴唇没说话,转身走了。

广场上安静了一瞬,然后爆发出一片哗然。

沈砚收剑站定,额角的汗顺着下巴滴在青石板上,月白道袍前襟被血染红了一小片,袖子破口处露出的皮肤上横着三四道血痕。他喘着气,握剑的手微微发抖,但站得笔直。

“好!”

高台上忽然有人击掌。沈砚抬头看,是紫霞峰主旁边坐着的一个人,中年模样,穿一身靛蓝道袍,面容陌生,他没在玄清峰见过。那人击完掌收回手,侧头对着旁边的紫霞峰主说了句什么,紫霞峰主脸色不太好看,哼了一声没接话。

沈砚往侧位看去,林砚舟还坐在那里,手里那半块令牌不知什么时候收回了袖中。他端着茶杯抿了一口,面上没什么表情,但沈砚看见他端杯的手很稳,指尖没有绷紧。

沈砚收回目光,转身走回石凳。坐下时腿一软差点栽下去,扶着石凳边沿才稳住。他把承影剑搁在膝盖上,剑身上的银星暗了许多,霜层碎了个干净,剑柄上的青玉珠子还在温温地亮着。

第五轮他对青云峰赵恒。赵恒抱拳行了个礼,说了句“玄清峰的剑法果然名不虚传”,然后提剑起手,打法比前几个人都稳得多。沈砚体力耗了大半,劈出去的裂石不如方才猛,赵恒守得滴水不漏,两个人你来我往打了六十多招,最后沈砚一剑破云压过去,赵恒侧身让了半步,剑尖点在他手腕上,力道很轻,点到即止。

“我输了。”沈砚收剑认输。

赵恒点了点头,没多说什么,转身走了。

第六轮第七轮沈砚轮空,最后总积分排第三,紫霞峰周灵薇第一,青光峰赵恒第二。执事弟子唱完名次后广场上的人陆续散了,沈砚坐在石凳上歇了好一会儿才站起来,承影剑归鞘,剑穗上的青玉珠子晃了晃,贴着剑鞘轻轻磕了一下。

他往高台方向看时,林砚舟已经不在椅子上了。素白道袍的身影出现在广场边上,正沿着石阶往下走,步子不快不慢,像来时一样。沈砚提着剑追过去,跑到石阶口时喊了声“师父”。

林砚舟停步,侧过头。

沈砚站在石阶上喘着气,道袍上的血痕还没干,袖子的破口被风吹得翻起来。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,最后只憋出来一句:“弟子第三。”

林砚舟看了他一会儿,从袖中摸出块帕子递过来。

“擦擦脸上的血。”

沈砚接过帕子,往脸上抹了一把,帕子上沾了血和汗,脏兮兮的。他攥着帕子低头笑了笑,跟上去时听见师父走在前面,声音被风带得有些飘:“回去补桩。第七根桩上的裂缝还没灌满,明天接着补。”

“是,师父。”

两个人沿着石阶往下走,一前一后,素白道袍和月白道袍在风里翻着,像两朵挨在一起的云。1

段评

怎么把氛围拿捏得这么到位啊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