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剑痕

玄清归舟

试剑会结束之后玄清峰又安静了下来。

日子照常过着,早起练剑桩,对练,下午练碎渊剑法,晚上加练到子时。但有些东西变了。沈砚能感觉到,对练时林砚舟的竹竿下得更重了,逼他更快、更准、更狠。以前打中一次要害就收手,现在要连着打中三次才算过关,沈砚每天下来身上青紫更多了,道袍底下的皮肤就没好全过。

还有一件事变了——来玄清峰的人多了。

试剑会之前,玄清峰一年到头见不着几个外人,除了饭堂老头和偶尔来送灵石的执事弟子,这条山路上连个人影都没有。但试剑会之后,隔三差五就有人上门。有的是各峰的弟子,借着“请教剑法”的名义来探沈砚的底;有的是山下散修,不知从哪听说了玄清峰收了个先天剑骨的弟子,跑来想看看真假;还有一回,紫霞峰主派了人来,说想“借”玄清峰的藏经阁抄几卷剑谱,被林砚舟挡回去了。

沈砚起初还有些紧张,怕自己应付不来。后来发现师父比他想象中从容得多。不管来的是谁,林砚舟就坐在藏经阁一楼矮几后面喝茶,来人说什么他都听着,不接话,也不赶人,等对方说完了就一句“玄清峰不收外客”,端着茶杯送客。那些人碰了几回软钉子,渐渐来得少了。

但苏澈来了。

那天下午沈砚正在演武场上练裂石,承影剑劈在剑桩上“砰砰”闷响,桩面上新补的铁浆还没完全干透,被剑气震出一圈细密的裂纹。他练到第三百多遍时余光扫到石阶口站着个人,靛蓝道袍,面如冠玉,嘴角挂着笑,正是苍梧峰主苏澈。

沈砚收了剑站定,隔着演武场看着那个人。苏澈站在石阶口没往上走,负着手东张西望,像在打量玄清峰的景致。他看了一圈演武场,又看了一圈崖壁,最后目光落在沈砚身上,笑着点了点头。

“你就是沈砚?”苏澈抬脚往演武场上走,步子不紧不慢的,边走边打量他,“我师兄收了个好徒弟啊。试剑会上打得不错,第三名,头一回上场就拿到第三名,了不得。”

沈砚握着承影剑没动,剑尖朝下。苏澈走到他面前三步远站定,歪着头看了看他手里的承影剑,笑容更深了些:“这剑铸得不错,有点像碎渊。你自己铸的?”

“回苏峰主,弟子自己铸的。”

苏澈点点头,伸手想碰承影剑的剑柄,沈砚退了一步,剑尖微微抬了抬。苏澈的手悬在半空,顿了一下收回去,面上笑意不减:“别紧张,我就是看看。玄清峰几十年没出过新弟子了,我替师兄高兴。”

“苏澈。”

林砚舟的声音从藏经阁方向传来。沈砚转头看,师父不知什么时候站在藏经阁门口,手里端着那只裂了缝的粗陶杯,面上没什么表情。苏澈转身看过去,脸上的笑更盛了,快步走过去,在藏经阁门前站定,喊了声“师兄”。

“师兄,我来看你。试剑会上你徒弟打得不错,掌门都夸了,说玄清峰后继有人。”

林砚舟端着杯子喝了一口水,没接话。苏澈站在他面前,笑容不变,又往前凑了半步,压低了点声音:“师兄,苍梧峰和玄清峰挨着,两峰之间那条灵脉最近有些松动,我想着是不是该一起修一修?毕竟是共用的……”

“灵脉的事找掌门定夺,我不做主。”林砚舟打断他,语气淡淡的,“你要没别的事,早些回去。苍梧峰离得远,天黑了路不好走。”

苏澈脸上的笑凝了一瞬,很快又恢复如常。他退后一步,拱手行了个礼,转身往石阶走。走过沈砚身边时停了停,偏头看了他一眼,嘴角弯了弯,那双眼睛在沈砚脸上扫了一圈,像在打量什么东西,然后收回视线,施施然下了石阶。

沈砚站在原地没动,直到苏澈的靛蓝背影消失在寒雾里才松了口气。他转头看林砚舟,师父还站在藏经阁门口,手里那只粗陶杯攥得紧了些,杯壁上的裂缝似乎比方才长了半分。

“师父,”沈砚走过去,“苏峰主他……”

“以后他再来,你不用理。”林砚舟转身进了藏经阁,声音从里面传出来,“练你的剑。”

沈砚应了声是,提剑走回演武场中央。他劈了几剑,心里却静不下来,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方才苏澈打量他的眼神,那眼神里带着笑,但笑意底下有一层薄薄的凉意,像冰面下的暗流。他想起试剑会那天在高台上看见苏澈时后脊窜上来的那股凉意,和此刻的感觉一模一样。

他收了剑站在剑桩前,低头看着承影剑柄上的青玉珠子。珠子温温的亮着,和胸口魂牌的温度叠在一起。他攥了攥剑柄,掌心被云纹硌得微微发疼。

那天晚上他回石室时,石桌上除了晚饭之外还多了一样东西——一块小小的玉牌,巴掌大,通体墨青色,和承影剑身上的寒渊铁一个颜色。玉牌正面刻着“玄清”二字,背面刻着一个“护”字,笔画极细,像是新刻的。

沈砚把玉牌拿起来翻看,发现玉牌边缘有一圈极淡的灵力波动,是碎渊剑的寒气。他把玉牌揣进怀里,贴着魂牌和铜牌放好,三块牌子叠在一起,温温热热的,像三只手掌叠着按在他心口。

第二天早上对练时,沈砚发现林砚舟的竹竿比平时慢了些。

慢,但更沉了。每一竿下来都带着一股闷沉的劲,竹竿还没到,空气先压过来,逼得沈砚喘气都粗了几分。他试着用破云的势顶回去,竹竿偏了半寸,但那股闷沉的劲没散,顺着他剑势的空隙钻进来,点在他肩窝上。

“势收太快了。”林砚舟收回竹竿,“破云是压对手的,不是压你自己的。你心里一急,势就收在自己身上,反而成了束缚。再来。”

沈砚调整呼吸,重新起手。打了二十多招后他慢慢找到了节奏,破云压出去,斩风跟上,裂石收尾,三式连成一串,承影剑上的银星在晨光里划出一道长弧。竹竿偏了三次,第四次时沈砚剑尖压了三寸,裂石的劲道从腰上灌下来,竹竿“啪”地弯成了一张弓,林砚舟手腕一转卸了力道,竹竿弹回来点在他腕关上。

沈砚手一麻,剑没脱,咬着牙退了半步,又攻上去。

打到第五十招时林砚舟忽然收了竹竿。

沈砚收剑站定,喘着气看师父。林砚舟把竹竿扔回竹丛,走到石桌边倒了杯水喝,喝完了才开口:“你的碎渊剑法前三式练到七八成了,第四式裂石也摸到了边。下个月开始练第五式。”

沈砚眼睛一亮。碎渊剑法一共九式,前三式是根基,第四到第六式才是真正的杀招。他早就想学,但不敢问。

“第五式叫‘惊鸿’。”林砚舟放下杯子,“练之前先把第四式练透。裂石能一剑震碎剑桩芯了再说。”

沈砚点头,把承影剑收回鞘中。剑穗上的青玉珠子晃了晃,贴着剑鞘轻轻磕了一下,声音细细的,像檐下滴落的雨水。他提着剑往演武场走,路过崖壁时停了一下,抬头看了看崖壁上自己劈出来的那道一尺半深的裂缝。裂缝边缘的霜已经化了,缝里积着新长出来的苔藓,绿莹莹的。

他伸手摸了摸苔藓,湿漉漉的,带着春末的暖意。然后收回手,提剑走向第七根剑桩,起手劈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