裂石和斩风完全是两回事。
斩风走轻灵,手腕转三个小周天,剑势快得像阵风,劈出去时剑尖划一道白线,干净利落。裂石走刚猛,灵力走手三阳经,出剑前要先沉肩坠肘,把全身的劲压到腰上,再顺着脊背灌进剑里。剑尖要往下压三寸,劈出去时带着一股往下砸的力道,像拿锤子凿石头,一剑下去要听见响。
沈砚第一天练裂石时把承影剑往剑桩上劈,剑尖压了三寸,劈出去,“当”的一声巨响,震得他虎口发麻,承影剑差点脱手飞出去。剑桩上留下一道深痕,比他平时劈的深了一倍不止,但剑身上的霜层碎了个干净,银星也暗了一瞬才重新亮起来。
“刚猛过头了。”林砚舟站在旁边看,“裂石的劲是往下的,不是往前的。你把劲全砸在桩面上,桩没裂,你自己的脉先伤了。再来,劲沉到腰上,别全灌进剑里,留三分在丹田。”
沈砚调整了几遍,剑尖压三寸,肩沉下去,腰上攒着劲。劈出去时劲道从腰上传到脊背,再从肩膀灌进手腕,一路压到剑尖上。这一剑劈在桩面上,响声比方才闷了些,但剑桩表面裂开了一道细纹,从剑痕边缘往外延伸了半寸。霜层没碎,银星亮着,他手腕也没麻。
“成了。”沈砚低头看那道细纹,喘着气笑了一下。
林砚舟走过来看了看桩面上的裂纹,伸手摸了一把,指尖沾了点铁屑。他收回手,从袖中摸出块帕子擦了擦指尖,没说什么,转身走了。
沈砚蹲下来摸那道裂纹,指腹顺着缝隙摸过去,粗粝的铁面底下能感觉到桩身内部有一丝极细的震痕,是剑气透进去留下的。裂石练到极致时一剑下去能震碎整根桩的内部结构,表面看只有一道缝,实际上桩芯已经碎了。他现在的火候还差得远,但路子走对了。
接下来十来天他把所有时间都泡在裂石上。早晨对练,下午练桩,晚上加练到子时。承影剑劈在剑桩上的声响从“当当”的脆响变成了“砰砰”的闷响,剑桩表面的裂纹越来越多,最深的能延伸两三寸。他补桩的铁浆用量翻了好几倍,每天晚上收剑后蹲在演武场边上烧炉子灌模,补完这根补那根,忙到亥时末才收工。
四月十二那天晚上,他照例在演武场上练裂石,劈完五百遍收剑时,第七根剑桩忽然“咔嚓”一声响。沈砚转头去看,那根桩从中间裂开了一条大缝,从上到下贯穿整根桩身,裂缝最宽处能塞进一根手指。他蹲下来摸了摸裂缝内壁,铁面粗糙,但裂缝深处能摸到一层细密的碎屑,是桩芯被剑气震碎了。
林砚舟不知什么时候站在演武场边上,手里端着茶杯。沈砚站起来,有点心虚地看了他一眼——这根桩是玄清峰七根桩里最高最粗的一根,他入门第一天就在这根桩上摔了三次,如今劈裂了,不知道师父会不会让他赔。
“明天补。”林砚舟喝了口茶,“补完这根桩,试剑会之前不用再练了。”
沈砚愣了一下:“师父,后天就试剑会了,明天不练?”
“练了快一年,不差最后两天。”林砚舟转身往石阶走,走了两步偏头看他,“明天把道袍洗了,剑穗理一理。上台之前把剑擦干净,别给玄清峰丢人。”
沈砚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件道袍,袖口磨出了毛边,下摆溅着铁浆的灰点子,前襟还有一道没洗掉的血痕。他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,应了声是。
四月十四,试剑会前一天。
沈砚起了个大早,把补桩的铁浆调好,蹲在第七根桩前仔仔细细灌模。铁浆填满裂缝,他拿小锤子轻轻敲了敲桩面,声音沉实,没有空响。补完桩他把工具收拾好放回藏经阁,回石室把道袍换下来,打了盆水搓洗干净,晾在窗外的竹竿上。承影剑从鞘中抽出来,用软布擦了三遍,银星擦得锃亮,剑刃上那层薄霜凝了化、化了凝,最后终于不再结霜了,光滑得像一泓静水。
剑穗上的平安结被他理顺了,青玉珠子擦得温润透亮,和魂牌一起揣在怀里。铜牌也拿出来了,搁在石桌上看了半天,牌子正面“玄清”二字,背面“沈砚”,笔画细细的,但刻得深,指尖摸过去能感觉到凹槽。
中午饭堂老头给他盛了碗面,面上卧了两个荷包蛋。沈砚低头吃面时老头站在灶台后面擦锅,擦着擦着忽然开口:“明天上场别紧张,那帮峰主的弟子也是两个肩膀扛一个脑袋,打不过就打不过,别把自己伤着。”
沈砚抬头看了老头一眼,老头背对着他,佝偻的背在灶台前面晃来晃去,像随口一说。他低头把面吃完,碗洗了搁好,道了谢往外走。走到门口时老头又叫住他:“小子。”
沈砚回头。
老头从灶台底下摸出个小布袋扔过来,沈砚接住,沉甸甸的,打开一看是几块灵糕,用油纸包着,还冒着热气。“拿着路上吃。明天辰时开打,你寅时就得起来赶路,别空着肚子。”
沈砚把灵糕揣进怀里,对着老头鞠了一躬。老头摆摆手赶他走,又背过身去刷锅了。
傍晚时沈砚一个人站在演武场上,看着云海翻涌的山谷。暮色把远处的青冥峰金顶染成暗金色,各峰的灯火一盏盏亮起来,远远看去像撒了一把碎星在山间。他明天就要去那个地方了,站在那个场上,替玄清峰出剑。
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承影剑,银星在暮色里一闪一闪的。剑柄上那颗青玉珠子被他的掌心捂得温温的,和胸口魂牌的温度叠在一起。
身后有脚步声。
沈砚回头,林砚舟从石阶上走上来,手里端着一只碗。碗里是热汤,汤面上飘着几片灵菇和碎青菜,热气袅袅的。林砚舟把碗递过来,沈砚双手接住,捧在手里时碗底烫烫的,热度从掌心一路传到手腕。
“喝了早点睡。”林砚舟说完转身就走。
沈砚端着碗站在演武场上,看着师父的背影消失在石阶下面。他低头喝了口汤,清淡的,放了灵菇提鲜,喝到胃里暖融融的。他把汤喝完,碗搁在石桌上,回石室躺下。
黑暗中他睁着眼看天花板,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明天试剑会的事。翻了好几个身之后他索性坐起来,把承影剑从床头取下来抱在怀里,靠着墙壁坐着。剑身凉丝丝的,贴在胸口时魂牌跟着亮了一下,青玉珠子也泛出温润的光。
他低头看着剑柄上那朵云纹,云纹被他的掌心磨了几个月,纹路已经变得浅了,但摸上去仍然能感觉到起伏。他忽然想起铸剑那天,师父站在熔炉边上,寒火把素白道袍映成墨青色,林砚舟看着坩埚里的铁液,说了一句话:“玄清峰的弟子出师前,都要自己铸一柄剑。铸剑的过程就是练心的过程。”
沈砚把剑抱紧了些,靠着墙壁慢慢合上眼。
明天。
明天他要去试剑会了。
窗外的风从云海里翻上来,吹得窗棂轻轻响。远处青冥峰的灯火透过窗纸映进来,在石室地面上投下一小片朦胧的光。沈砚抱着承影剑坐在那片光里,呼吸渐渐沉了下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