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矿坑

玄清归舟

后山的矿坑比沈砚想象中深得多。

入口藏在半山腰一处枯死的松树后面,不仔细找根本看不见。他背着镐头和竹筐,拨开覆在洞口的枯藤时,一股阴冷的风从里面灌出来,吹得他打了个寒噤。风里带着铁锈味和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陈腐气息,像是几百年没通过气了。

他从怀里摸出火折子吹亮,火光在洞口晃了晃,照出里面黑黢黢的甬道。甬道不高,他得弓着腰才能进去,两边的岩壁上全是凿痕,密密麻麻的,是几百年前矿工留下的。地上散着碎石子,踩上去咯吱咯吱响,回声在甬道里荡来荡去,像有人跟在后面走。

走了约莫百来步,甬道豁然开阔,出现一个天然形成的溶洞。洞顶很高,火折子照不到头,只看见黑沉沉的岩壁上闪着星星点点的亮光,是裸露的玄铁矿脉。沈砚举着火折子凑近了看,那些矿脉嵌在岩壁里,呈暗银灰色,纹路细密,和绢帛上写的玄铁特征一模一样。

他找了处矿脉最集中的地方,抡起镐头开始凿。

玄铁比寻常铁石硬得多,一镐头下去只崩下来一小块碎石,震得他虎口发麻。沈砚也不急,一下一下凿,凿下来的矿石丢进竹筐里。凿了小半个时辰,竹筐底铺了一层,他歇下来喘口气,从怀里摸出干粮啃了两口,又继续凿。

洞里的温度比外面高些,凿了一会儿他浑身发热,把外袍脱了搭在石头上,只穿着里衣继续干。镐头凿在岩壁上的“叮叮”声在溶洞里回荡,单调又规律,沈砚听着听着走了神,想起在杂役处劈柴的时候,也是这样的声音,一斧头一斧头劈下去,从早劈到晚,劈够三十担才能领半块麦饼。

那时候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活着,每天就是劈柴、吃饭、睡觉,像头拉磨的驴。现在他还是每天劈,劈的是玄铁矿石,但心里踏实,知道这些石头能铸成剑,剑能让他变强,强到能站在师父身边,替他挡下所有风刀霜剑。

想到这儿他手上又有劲了,抡起镐头继续凿。

凿到竹筐快满时,镐头忽然“当”地一声磕在什么东西上,声音比寻常矿石脆得多。沈砚蹲下身扒开碎石,火折子凑近一照,岩壁缝里嵌着一块拳头大的矿石,和周围的暗银灰色玄铁不同,表面泛着一层极淡的墨青色光泽,纹路也比普通玄铁细密许多,像是铁中掺了什么东西。

沈砚抠了半天才把这块矿石撬出来,放在掌心掂了掂,比同体积的玄铁轻了几分,触手温润,不像普通矿石那么冰手。他翻来覆去看了几遍,忽然发现矿石表面有一道浅浅的剑痕,像是被什么东西劈过,痕迹边缘光滑如镜,和崖壁上那些碎渊剑留下的裂缝一模一样。

他心头一跳,把矿石小心地放进怀里贴身收好,又继续凿了一阵,等竹筐装满才停手。背着竹筐从甬道原路返回时已经过了正午,日光从洞口照进来,刺得他眯了眯眼。

下了矿坑回到演武场,他把矿石倒在石桌上一块块翻看,普通玄铁占了大半,那块墨青色的矿石单独放在一边。他捧着那块矿石往藏经阁跑,推门进去时林砚舟正坐在矮几后面翻书,抬头看了他一眼,目光落在他手里那块矿石上,停了一瞬。

“在矿坑深处捡到的?”林砚舟放下书册。

“嗯,嵌在岩壁里,旁边有一道剑痕。”沈砚把矿石递过去,“弟子看着不像普通玄铁,拿不准是什么。”

林砚舟接过矿石翻看,指尖在表面那道剑痕上摩挲了一下,面色没什么变化,但沈砚注意到他指节微微绷紧了一瞬。

“寒渊铁。”林砚舟把矿石放回桌上,“碎渊剑的剑身就是寒渊铁铸的,当年玄清峰开峰时,祖师从寒渊边上取了一块,铸了碎渊剑,剩下的边角料留在了矿坑里。这块大概是你师祖或者祖师当年炼剑时落下的。”

沈砚愣了一下:“那弟子能用它铸剑吗?”

林砚舟看了他一眼,把矿石推回来:“你自己的剑,用什么材料你说了算。寒渊铁比玄铁硬得多,锻打时要用碎渊剑引火,不然炉温不够化不开。你铸剑那天来找我,我帮你引火。”

沈砚把矿石攥在手心里,重重点头。

接下来的日子他每天往返矿坑和演武场之间,凿了满满五筐玄铁矿石。铸剑的第一步是熔铁,绢帛上写得清楚:矿石先用寻常炉火煅烧三天,烧去杂质,敲碎成小块,再用碎渊剑引的寒火熔炼。沈砚在演武场边上搭了个简易的熔炉,用石块垒的,底下烧着从饭堂老头那儿讨来的炭。矿石在炉膛里烧了三天三夜,火没断过,他夜里就睡在炉边,隔一个时辰添一次炭。

烧完三天,矿石敲碎了过筛,选出细密的铁粒,装了一小袋。他捧着这袋铁粒去找林砚舟时,师父正在藏经阁二楼打坐。听完他的来意,林砚舟起身下楼,走到演武场边的熔炉前,拔出碎渊剑在炉膛口划了一道。

剑尖过处,炉膛里原本烧得正旺的炭火忽然变了颜色,赤红的火焰一寸寸转成墨青色,温度骤降,但炉膛内壁结了一层霜,那霜却不化,裹在炭表面,像一层冰壳包着火。沈砚把铁粒倒进炉膛上架的坩埚里,墨青色的火苗舔着坩埚底,铁粒慢慢化开,从碎块融成液态,在坩埚里滚来滚去,泛着暗银色的光。

“寒火熔铁,杂质烧不掉,得靠你灌灵力进去逼。”林砚舟收了碎渊剑,站在熔炉边上,“凝霜怎么练的,现在就怎么灌。灵力从坩埚口灌进去,把铁液里的杂质逼到表面来。”

沈砚盘腿坐在熔炉前,双手贴在坩埚外壁,引动丹田灵力往里灌。灵力涌入铁液的瞬间,铁液表面浮起一层灰黑的浮渣,他用铁勺撇掉,继续灌,又浮一层,再撇。反复了十几遍,铁液终于变得纯净透亮,在坩埚里泛着银汪汪的光。

“加寒渊铁。”林砚舟说。

沈砚把怀里那块墨青色的矿石取出来放进坩埚。寒渊铁入液的瞬间,整个坩埚里的铁液像被什么东西搅动了一样剧烈翻涌起来,银光和墨青光缠在一起,拧成一股麻花似的,坩埚外壁烫得沈砚手心发红,他咬着牙没松手,灵力源源不断灌进去,把两股铁液揉在一起。

揉了整整一个时辰,铁液终于安静下来,整个坩埚里的液体变成了均匀的墨青色,表面泛着细碎的银星,像把碎渊剑的剑身熔成了液态。

“倒模。”林砚舟把绢帛上那张剑样图样的模子递过来,是石凿的,两半合在一起,中间刻着剑身的凹槽。沈砚把铁液小心地浇进模子里,浇满后合上另一半,用湿布裹了放在阴凉处冷却。

等模子冷却的时间里他累得靠在熔炉边上睡着了,醒过来时身上盖着件素白道袍,带着师父身上那股淡淡的药香。他揉着眼坐起来,发现模子已经被林砚舟取开了,一柄暗青色的长剑静静躺在石桌上,剑身长三尺,窄而薄,表面泛着细碎的银星,和绢帛上的图样分毫不差。

沈砚伸手摸了摸剑身,冰凉的,触手温润,像摸着一块浸在水里的玉。剑柄上那朵云纹也铸出来了,浅浅的,在日光下看不太真切,但用指尖摸时能感觉到纹路的起伏。

“还没开刃。”林砚舟站在他身后,“开刃要用磨剑石,磨三天,每天磨三千下。磨完之后滴血认主,才算真正铸成。”

沈砚把剑抱在怀里,手指摸着剑身上的银星。那些银星是寒渊铁的碎末,在玄铁里分布得星星点点,像深夜的星子落在墨蓝色的天幕上。

“师父,”他忽然开口,“弟子想给这柄剑起个名字。”

林砚舟偏头看他。

沈砚低头看着怀里的剑,沉默了一会儿,说:“就叫‘承影’。弟子听饭堂老头说,古时候有柄名剑叫承影,剑刃薄得看不见影,但能斩断东西不留痕迹。弟子想学那柄剑,不张扬,但该斩的东西一样不落。”

林砚舟没接话,只是伸手在剑身上弹了一下。剑身发出一声极轻的嗡鸣,清越悠长,余韵在演武场上荡了好一会儿才散。

“好名字。”他收回手,转身往藏经阁走,走了几步又停下来,“磨剑石在藏经阁一楼柜子里,自己拿。磨完开刃那天来找我,我教你滴血认主。”

沈砚抱着承影剑站起来,对着林砚舟的背影鞠了一躬。等那抹素白消失在藏经阁门后,他才低头看着怀里那柄刚铸成的剑,剑身上的银星映着日光,一闪一闪的,像在跟他说话。

他抱着剑往石室跑,脚步轻快得像踩在云上。从今天起,他也有自己的剑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