磨剑石是一块半人高的青灰色砂岩,表面被磨得凹下去一大块,凹槽里积着细密的石粉。沈砚把承影剑搁在磨剑石上,按照绢帛上写的法子,一手握剑柄一手按剑身,从剑根到剑尖一下一下推。
第一下推过去,剑身上亮了一道银线,是玄铁表面的浮痕被磨掉了。第二下推回来,银线更亮了些。他一开始还数着数,推到几百下时胳膊酸得顾不上数了,只机械地重复同一个动作,推出去,拉回来,推出去,拉回来,磨剑石上积的石粉越来越多,承影剑身上的银星一颗颗露出来,在日光底下亮得像真星星。
三千下磨完,他整条右胳膊抖得连剑都握不住,把承影剑搁在磨剑石上歇了好一会儿。剑身比刚铸出来时亮了几分,表面那些细碎的银星更明显了,但刃口还是钝的,摸上去没有割手感。
第二天接着磨,第三天也磨。三天里他除了早晚练功吃饭睡觉,其余时间全蹲在磨剑石前头。掌心的茧子磨穿了,渗出血珠子沾在剑身上,他用袖子擦掉接着磨。饭堂老头路过演武场时看了一眼,没说话,回去煮了碗红糖水端来放在石桌上,沈砚道了谢一口灌下去,又埋头继续磨。
第三天傍晚,三千下磨完最后一遍,沈砚把承影剑举到眼前看。剑身通体暗青,银星密布,刃口终于开了出来,薄而利,日光落在刃线上时几乎看不见影,只看到一条细细的白线。他试着拿剑在剑桩上轻轻一划,剑刃无声无息地切进去半寸深,比碎渊剑那次还利落,桩面上连霜都没结,切口平整得像镜面。
沈砚赶紧收剑,蹲下来摸那道切痕,心疼得直抽气。这剑桩他补过一回,铁浆浇铸的活干了大半天,如今又添了一道口子,明天又得烧炉子。
“磨好了?”
林砚舟不知什么时候站在演武场边上,手里端着那只粗陶杯,杯口冒着热汽。沈砚提着承影剑站起来,剑尖朝下,规规矩矩行了个礼。
“回师父,磨好了。”
林砚舟走过来,伸手接过承影剑翻看了一遍,指尖在刃口上轻轻弹了一下。剑身嗡鸣,余韵清越,银星在暮色里一闪一闪的。他把剑递还给沈砚,从袖中摸出那半块缺角的玄铁令牌,搁在石桌上。
“滴血认主。把血滴在令牌上,再滴在剑身上,两滴血同时在剑柄云纹处汇合,就算成了。”
沈砚接过令牌,咬破指尖挤了一滴血在令牌表面。血珠落在玄铁上时没有滑开,反而凝成一颗圆润的珠子停在令牌正中,泛着暗红的光。他又在承影剑身上滴了一滴血,血珠顺着剑身往下滑,滑到剑柄云纹处时停住了,像是被什么东西吸住了一样。
他把令牌贴在云纹上,两滴血碰到一起的瞬间,承影剑身“嗡”地一声长鸣,比方才那声弹响亮得多,震得石桌上的茶杯都跳了一下。沈砚只觉得掌心一烫,剑柄上的云纹像活了一样微微凸起,嵌进他掌心的纹路里,和那块魂牌上的灵力共鸣叠在一起,顺着经脉一路暖到丹田。
他低头看承影剑,剑身上的银星忽然亮了一瞬,比方才亮了好几倍,整柄剑像把夜空摘下来镶在了剑身上。然后光华慢慢暗下去,恢复成先前的暗青色,只是剑柄云纹处多了一点极小的暗红痕迹,是那滴血渗进玄铁里留下的。
“成了。”林砚舟收回令牌,“以后这柄剑只认你一个人,别人拿了就是块废铁。”
沈砚握紧承影剑,剑柄贴着掌心的茧子,不烫不凉,温温的,像攥着一块晒暖了的石头。他提着剑在演武场上练了一遍霜落,剑尖劈出去时银星跟着剑势走,在暮色里划出一道碎银似的弧光,比木剑上那层青光好看得多。
练完收剑时他浑身汗透了,喘着气站在剑桩边上,低头看承影剑刃上凝的那层薄霜。霜层匀匀的,映着最后一点天光,银亮亮的,像剑身上又多了一层星。
林砚舟站在石桌边上端着茶杯看他练完,等沈砚收剑走过来时才开口:“剑有了,以后对练用你自己的剑。”
沈砚愣了一下:“师父,那您的碎渊……”
“碎渊剑对木剑,我留手太多,你练不出真东西。”林砚舟把茶杯搁在桌上,“以后对练我用竹剑,你用承影。竹剑断了算你赢,你被竹剑点中要害算输。输一场加练两个时辰。”
沈砚咽了口唾沫,低头看了看承影剑锋利的刃口,又看了看师父腰间那柄玄黑的碎渊,犹豫了一下:“师父,竹剑会不会……”
“你管好你自己就行。”林砚舟转身往石阶下走,走了两步偏过头,“明天早上演武场,别迟到。”
沈砚站在演武场上,握着承影剑,看着师父的背影消失在暮色里。夜风从云海翻上来,吹得他道袍猎猎响,手里的剑却攥得稳稳的。
从那天起,演武场上的对练变了样子。
林砚舟不知从哪儿削了根青竹,三尺来长,指头粗细,剑不像剑鞭不像鞭,握在手里软塌塌的。但就是这么一根竹竿,每次对练时都在沈砚身上戳出十几个红点,胳膊上、肩膀上、后背上,哪哪儿都是,青紫交叠着,看着触目惊心。沈砚的承影剑劈出去时竹竿轻轻一拨就偏了,他收剑再劈,竹竿又从另一个方向伸过来,精准地戳在他腕关那处经脉上,力道不重,但每次都戳得他手一麻,剑差点脱手。
“步子慢了。”竹竿点在他膝盖弯上。
“灵力脱节。”竹竿敲在他肩胛骨缝里。
“收剑太慢。”竹竿抽在他手背上。
沈砚咬着牙一遍遍重来,承影剑上的银星在演武场上划出一道道弧光,劈断了好几根剑桩上垂下来的枯藤,但始终碰不到那根竹竿。竹竿太软了,他的剑劈过去时竹竿顺着剑势弯下去,卸了力道又弹回来,反而借着反弹的劲戳得更准。
打了半个月,沈砚身上添了满身青紫,竹竿却一根没断。直到有天傍晚对练时下了点小雨,青石板上结了层薄薄的水膜,沈砚踩上去时脚底一滑,整个人往前栽。栽下去的瞬间他本能地拧腰,承影剑反手劈出去,剑刃贴着竹竿削过去,竹竿“啪”地一声断成两截,半截飞出去插在剑桩缝里,半截攥在林砚舟手里。
沈砚摔在地上,膝盖磕在石板上疼得他龇牙,但抬头看见师父手里那半截断竹竿时,眼睛亮了。
林砚舟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半截竹竿,又看了看摔在地上还咧嘴笑的沈砚,面上没什么表情,只是把断竹竿随手扔进竹丛里。
“明天换根新的。”他转身往石阶走,走了几步又停下来,侧头看了沈砚一眼,“摔得不错。”
沈砚撑着剑站起来,膝盖上磕破了一层皮,血珠子渗出来把道袍染了一小块。他低头看了看伤口,又抬头看向林砚舟的背影,忍不住笑出了声。
师父亲自夸他了。
虽然只有三个字,还是“摔得不错”,但沈砚觉得比什么都值。他把承影剑收回鞘里,一瘸一拐往石室走,走到门口时看见石桌上除了晚饭之外,还多了一小瓶止血药膏,瓶身上用朱砂写着“跌打”两个字。
沈砚把药膏拿起来拔开塞子闻了闻,一股清凉的草药味。他笑了笑,坐下来吃晚饭。窗外的雨不知什么时候停了,云缝里漏下几缕月光,落在石桌上那瓶药膏上,朱砂字红得温润。
他吃完饭抹了药,躺在床上时浑身疼得翻来覆去,但心里踏实得很。承影剑挂在床头,剑身上的银星在黑暗里隐约可见,和魂牌上的白光遥相呼应,一明一暗,像两颗隔着夜色对视的星子。1
这简直就是天使之饭,只是稍微舔了一口就好吃到飞上天,到底谁在生产这种香香饭,太香了太香了太香了太香了,忍受不了像这种饭需要保存到手机里,每隔一会就要拿出来舔一口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