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凝霜

玄清归舟

三天后林砚舟考他经脉图,沈砚一字不差地背了下来。

不仅背了下来,他还把每一处关窍的灵力流量都记了个清清楚楚,连朱砂红线旁批注的小字都没漏掉几个。林砚舟听完没说什么,只点了下头,把那卷绢帛收回袖中,然后从兵器架上抽了柄木剑扔给他。

“练凝霜。第一式,霜落。”

碎渊剑法一共九式,第一式是最基础的灵力灌剑,但也是最磨人的。沈砚每天除了早晚走寒息诀、练剑桩步法之外,又多了一样功课——对着演武场边上那排剑桩劈霜落,每天五百遍。要求是每一剑劈出去,桩面上必须凝出一层白霜,霜层要均匀,不能有厚有薄,更不能一处有一处没有。

头三天他劈出来的霜东一块西一块,像癞痢头上的疤。林砚舟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,走过来把他握剑的手往下按了按:“灵力别从掌心灌,从指尖走。剑柄上三寸是空的,灵力先进空腔,在里头凝一遍再往剑身推。”

沈砚试了几遍,果然顺手了些。霜层比之前均匀了,但还达不到师父要求的“薄如蝉翼、匀如镜面”。他也不急,每天劈完五百遍就蹲在剑桩前面看那些霜,用手指去摸,感受每一处厚薄的区别,下次劈的时候有意调整灵力流量。

到第十天时,第一根剑桩上的霜终于匀了。薄薄一层覆在玄铁表面,日光打上去时泛着细碎的银光,像给剑桩镀了层月华。沈砚蹲在桩前看了好一会儿,伸手摸了一把,指尖沾了层霜,凉丝丝的,化在皮肤上时微微发烫。

“第一根成了,换第二根。”林砚舟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他身后,“第二根比第一根粗三寸,灵力要多灌一成。往后每根桩递增,第七根时灵力要灌到十成。”

沈砚点头,提剑走向第二根桩。

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去,冬雪落了又化,化了又落。玄清峰的山路结了一层薄冰,沈砚每天早晨踩着冰面往演武场走,脚步稳得像钉在石阶上。他的碎渊剑法第一式练到第三个月时,七根剑桩全都能劈出匀霜了,第七根桩上的霜层甚至能凝住半盏茶不化。

但林砚舟始终没让他碰碎渊剑。

“木剑上凝霜和碎渊剑上凝霜是两码事。”林砚舟站在演武场中央,手里握着碎渊剑的剑鞘,剑身还没出鞘,“碎渊剑本身的寒气比你体内的灵力冷十倍,你灌多少灵力进去,它就给你翻多少倍的寒出来。第一式没练到十成火候,贸然用碎渊剑,寒气倒灌会伤你的剑骨。”

沈砚点头。他这几个月对剑骨的了解也多了些,知道自己先天剑骨比旁人强,但强在“通灵”二字上,剑骨和剑之间共鸣强,灵力灌剑比别人快得多,损耗也小。但反过来,剑上的寒气也能顺着剑骨倒灌回来,他根基还浅,承受不住碎渊剑全力催动时的反噬。

“那弟子什么时候能用自己的剑?”沈砚问。

林砚舟看了他一眼,把碎渊剑收回腰间:“跟我来。”

他带着沈砚下了演武场,沿着后山的石阶往玄清峰背面走。沈砚来玄清峰快半年了,从来没走过这条路。石阶比别处窄,两边都是陡峭的崖壁,积雪从崖顶垂下来,冻成一根根冰柱挂在石缝里,风从谷底灌上来,冷得刺骨。

走到半山腰时,林砚舟停在一面光秃秃的崖壁前。崖壁上布满裂纹,像被什么东西从里面劈碎过,碎石散落在脚下的石缝里,长满了枯黄的苔藓。

“这是碎渊剑当年出鞘时劈的。”林砚舟抬手覆在崖壁上,指尖顺着裂缝摸过去,“玄清峰每一任峰主继位时,都要在这面崖壁上劈一剑。劈得越深,说明剑骨和碎渊剑的共鸣越强。你师祖劈了三尺深,我劈了五尺。”

沈砚看着崖壁上那条最深的裂缝,从崖顶一直延伸到脚下,深不见底,裂缝边缘光滑如镜,是剑气削出来的。他伸出手指摸了摸裂缝内壁,指腹触到一层极薄的霜,隔着几百年的风雨还没化尽。

“弟子也能劈吗?”

“等你凝霜练透了,自己来劈。”林砚舟收回手,转身往山下走,“劈完这面崖壁,我就给你铸剑。”

沈砚站在崖壁前又看了一会儿,才快步跟上师父。回去的路上林砚舟走得很慢,比平时慢了许多,像是在想什么事。沈砚跟在后面不敢出声,走到演武场时天已经擦黑了,饭堂的灯亮着,老头在灶台后面哼小曲。

“师父,”沈砚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,“弟子想加练。晚上演武场没人,弟子能不能多练两个时辰?”

林砚舟脚步一顿,偏头看他。暮色里沈砚的脸看不太真切,但那双眼睛亮得很,映着饭堂窗户透出来的灯光,像两粒烧着的炭。

“戌时到亥时,两个时辰。亥时末必须回屋睡觉,耽误了第二天晨练,加练取消。”

沈砚咧嘴笑了一下,赶紧抿住嘴:“弟子记住了。”

从那以后,沈砚每天晚饭后多练两个时辰。演武场入夜后冷得厉害,山风裹着云海的水汽扑上来,青石板上结了一层薄冰,脚踩上去“咔嚓咔嚓”响。沈砚一个人在场中练霜落,木剑上的青光在夜色里忽明忽灭,像一只在悬崖边扑腾的萤火虫。

有时候练到亥时末,他收剑回屋时,总能看到石桌上放着一碗热粥,有时候是粥,有时候是汤,碗边永远压着字条,有时候写“吃了”,有时候写“喝完再睡”。沈砚从来没在夜里撞见过师父,但碗永远是热的,汤永远是温的。

入冬第三个月,沈砚的凝霜第一式终于练到了林砚舟认可的火候。第七根剑桩上的霜层凝了整整一刻钟不化,匀得像一块玉。林砚舟看完之后没说话,转身进了藏经阁,过了一会儿出来时手里多了一卷新的绢帛,上面画着一张剑的图样。

“碎渊剑的仿剑,铸法在背面。”林砚舟把绢帛递给他,“材料你自己去后山找。玄清峰后山有一处废弃的矿坑,里面产的玄铁品质不差,够你铸一柄剑。铸造方法绢帛上写了,看不懂来问我。”

沈砚接过绢帛展开一看,正面画着一柄长剑的图样,剑身通体玄黑,和碎渊剑有七分像,只是稍窄稍短,剑柄上刻着一朵云纹,是玄清峰的标记。背面密密麻麻写满了铸造步骤,熔铁、锻打、淬火、灌灵、开刃,每一步都标得极细。

他捧着绢帛抬头看林砚舟,嘴唇动了动,嗓子有点发紧:“师父,这图……”

“你师祖当年给我画过一张一样的。”林砚舟背对着他往石阶下走,声音被风吹得有些飘,“玄清峰弟子出师前,都要自己铸一柄剑。铸剑的过程就是练心的过程,急不得,省不得,偷工减料更不行。给你一个月时间,铸不出来就再练一年凝霜。”

沈砚攥紧绢帛,低头看着图样上那朵云纹,忽然想起刚来玄清峰那天,林砚舟站在演武场上说的那句话——“从今往后,沈砚是我林砚舟唯一的弟子。”

他抱着绢帛往石室跑,脚步踩在雪地上咯吱咯吱响。推开门时石桌上照例放着晚饭,今天是一碗热汤面,汤底是骨汤熬的,面上卧了个荷包蛋,旁边搁着一小碟腌灵笋。

沈砚坐下来吃面,吃了一半忽然停了筷子,伸手摸了摸胸口那块魂牌。青玉牌被他贴身揣了半年,玉面磨得温润透亮,里面的白光比刚滴血时亮了许多,像颗活着的星子。

他把面吃完,碗洗了送回饭堂,然后回石室铺开绢帛,就着油灯的光把铸剑步骤从头到尾看了一遍。看完之后他把绢帛仔细叠好收进柜子里,推门出去往演武场走。

雪不知什么时候又下起来了,碎雪粒子落在青石板上沙沙响。沈砚站在第七根剑桩前,低头看着桩面上自己劈出来的那道匀霜,霜层已经化了大半,只剩一层薄薄的水痕。

他伸出手,指尖按在水痕上,凉意顺着指腹渗进去,和胸腔里那股剑骨灵力的暖意撞在一起。

铸剑。

他深吸一口气,转身往石室走。明天一早要去后山矿坑找玄铁,路上要经过饭堂,可以问老头借把镐头。矿坑废弃了几百年,里面不知道还有什么东西,得带足工具,多跑几趟。

走到石室门口时他停了一下,回头往山上望去。雪夜里看不见林砚舟窗口的灯,但那个方向的雪似乎比别处落得慢些,一片一片飘下来,像谁在半空中撒了一把碎纸。

沈砚推门进去,熄了灯躺下。黑暗中他睁着眼看石室穹顶,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铸剑的事,一点睡意都没有。

翻了好几个身之后他索性坐起来,摸黑从柜子里取出那块魂牌,攥在手心里。玉面的温度从掌心一路蔓延到手腕,暖得他慢慢松了肩膀,重新躺下去,这次总算合上了眼。

窗外雪落无声,玄清峰的冬夜漫长而安静。3

段评

蹲蹲下一章,想继续看后续内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