入冬那天玄清峰落了第一场雪。
雪粒子不大,细细碎碎的,被风卷着从云海里翻上来,打在演武场的青石板上沙沙响。沈砚光着膀子站在剑桩顶上,道袍搭在桩边的铁索上,浑身冒着白汽,汗珠子刚渗出来就被冷风吹干了,后背覆着一层薄薄的盐霜。
他走完第七根桩最后一个来回,翻身跃下,脚尖点地时轻得像片雪,无声无息。刚站稳,一柄木剑就从侧面递过来,他本能地抬剑格挡,“啪”的一声脆响,两柄木剑撞在一起,沈砚手腕一沉卸了力道,借力后撤半步,脚步在雪地上划出两道浅浅的痕。
林砚舟没追击,收剑站定,目光在他脚底那两道痕上扫了一眼。
“步子还是重了。”
沈砚低头看雪地上的痕迹,比上次浅了许多,但确实还在。他喘着气点头,把木剑收回来,等着师父下一句。这几个月来他对练了上百场,从最开始连一剑都接不住,到现在能在林砚舟手下撑过三十招不落败,进步快得连他自己都觉得不真实。但师父从来没夸过他,最多就是那句“还行”,然后挑出一堆毛病让他改。
“歇了。”林砚舟今天却收了剑,转身往演武场边上的石桌走去,“过来坐。”
沈砚愣了愣,捡起桩上的道袍披上,跟过去坐在石桌对面。桌上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只小炉子,炉上架着铁壶,壶嘴咕嘟咕嘟冒着白汽。林砚舟从袖中摸出两个粗陶杯,提壶倒了两杯热茶,一杯推给沈砚。
沈砚双手捧杯,茶汤是浅褐色的,闻着有股淡淡的药香,和上次在藏经阁喝的一样。他抿了一口,暖意从喉咙一路滑到胃里,冻了一早晨的手脚终于缓过劲来。
林砚舟端着茶杯没喝,目光落在演武场边上那排剑桩上,七根玄铁桩在雪里黑沉沉的,桩面上坑洼的锈迹被雪填平了,远远看去倒像新的一样。
“你入门多久了?”
“回师父,整四个月。”
林砚舟点了点头,指尖在杯沿上摩挲了一下,像是在想什么事。沈砚不敢出声,安静地等着。他这几个月摸清了师父的脾气——林砚舟话少,每句话都说在点子上,不说废话。要是忽然问什么,多半是有什么事要说。
“明天开始练碎渊剑法。”
沈砚手里的杯子差点没端稳,抬头时眼睛亮得吓人。他看过林砚舟用碎渊剑练招,那柄通体玄黑的长剑出鞘时整个演武场的气温都要降三分,剑身上浮着一层暗沉沉的光,像是把寒渊底下的万年玄冰抽出来凝成了剑。他早就想学,但一直不敢开口问,知道自己根基浅,怕师父嫌他急。
“碎渊剑法是玄清峰立峰之本,历代峰主亲传,不立文字,只靠口传心授。”林砚舟把茶杯放下,站起身,碎渊剑从腰间解下来握在手中,“第一层叫‘凝霜’,练的是灵力灌剑的极致。你寒息诀第二层已经练透了,能灌多少灵力进剑?”
沈砚想了想:“大概三成。”
“不够。”林砚舟拔出碎渊剑,剑身出鞘的瞬间,一股森冷的寒气从剑身上炸开,石桌上的茶杯“咔嚓”一声裂了条缝。沈砚打了个哆嗦,手里的茶汤肉眼可见地凉了下去,表面浮起一层细碎的冰碴。
林砚舟持剑而立,剑尖垂地,素白道袍被剑气激得猎猎翻动。他闭了一下眼,再睁开时手腕一转,碎渊剑斜斜劈出去,剑身上爆开一团墨色的光华,像浓墨滴进清水里,浓烈得几乎化不开。剑尖划过之处,空气被劈出一道肉眼可见的白色霜痕,凝在半空好一会儿才散。
“凝霜练到极致,一剑出,百丈之内滴水成冰。”林砚舟收剑,碎渊归鞘,演武场上的寒气却迟迟不散,石阶上那层薄雪被冻成了硬邦邦的冰壳,“你的剑骨先天比旁人强,练这一层会比常人快。但剑骨也容易损,所以每一剑都要留三分力,不能全力灌注。留的那三分,是给你自己缓劲用的。”
沈砚点头,目光还粘在碎渊剑上。那柄剑归鞘后仍散着丝丝缕缕的寒气,剑鞘表面凝了一层白霜,被林砚舟抬手拂掉了。
“拿着。”林砚舟把碎渊剑递过来。
沈砚慌忙站起来,双手接住。碎渊入手的瞬间,他掌心一沉,那柄剑比他想象的重得多,通体玄黑,剑身上没有任何花纹,刃口薄而钝,不像是能劈断东西的样子。但指尖触到剑柄时,一股极寒的灵力顺着掌心窜进来,和他体内的剑骨灵力撞在一起,像两股水流汇到一处,激得他腕脉突突直跳。
“碎渊剑认主,你是先天剑骨,它能认得你。”林砚舟站在他面前,伸手覆在他握剑的手上,带着他把碎渊剑举起来,指向演武场边的第一根剑桩,“劈一剑试试。灵力灌五成,留五成。剑尖过桩面时收力,别真劈断了。”
沈砚深吸一口气,引动丹田灵力往剑柄灌。五成灵力涌进去的瞬间,碎渊剑身“嗡”地一声轻响,表面浮起一层极淡的墨色光华,和方才林砚舟用剑时的光华一模一样,只是薄了许多,像浓墨里兑了水。
他劈出去。
剑尖划过第一根剑桩的表面,没有碰撞的声响,剑刃像是切进了豆腐里,无声无息地没入桩面半寸深。沈砚收力不及,手腕一抖把剑拔出来,桩面上留下一道浅浅的剑痕,边缘结着一层薄薄的霜。
他愣住了。
玄铁铸的剑桩,他练了四个月剑桩步法,知道那铁有多硬,用寻常刀剑劈上去连个白印都留不下。碎渊剑轻轻一划就是半寸深,刃口上连个缺口都没有。
“五成灵力,半寸。”林砚舟松开他的手退后一步,“等你凝霜练到十成灵力灌满一剑能劈三寸时,就算入门了。”
沈砚把碎渊剑双手捧还,手指还在微微发抖,不知道是冻的还是激动的。林砚舟接过剑收回腰间,转身往石阶下走,走了两步又停住,偏头看他。
“剑桩上的痕,你自己补。藏经阁一楼有补桩的铁浆和模子,自己烧火浇铸。”
沈砚赶紧应下,目送师父下山。等那抹素白消失在寒雾里,他才转身走到第一根剑桩前,蹲下身摸那道剑痕。痕迹边缘结的霜还没化,指尖按上去凉丝丝的,他抠了一小块霜下来放在掌心,霜很快化成水,渗进掌纹里,冰冰凉凉的。
他站起来,往藏经阁跑去,脚步比平时快了许多。补桩的铁浆在藏经阁一楼角落的柜子里,模子也齐全,他蹲在柜子前翻了好一会儿才找齐东西,抱到演武场边上生炉子烧铁。火苗舔着铁浆罐底,铁浆慢慢化开,红彤彤的,热浪扑在脸上把雪都烤化了。
沈砚一手拿模子一手倒铁浆,小心翼翼地填进剑痕里。铁浆灌进去时“滋啦”一声响,冒出一股白烟,霜化的水被瞬间蒸干。他抹平模面等铁浆冷却,蹲在旁边看着那道被补上的痕,颜色比桩面新了许多,灰亮亮的,像桩上打了一块补丁。
补完桩他又练了几遍寒息诀,等天擦黑了才回石室。推开门时石桌上照例放着晚饭,今天多了一碟菜,是清炒的灵笋片,油亮亮的,还冒着热气。碗边压着字条,今天多写了几个字:“吃完来藏经阁。”
沈砚三口两口把饭扒完,碗筷洗了放回饭堂,快步往藏经阁走。推门进去时林砚舟坐在矮几后面,面前摊着一张大大的绢帛,上面画着密密麻麻的经脉图,用朱砂标了红线,旁边密密麻麻批着小字。
“过来看。”林砚舟招手。
沈砚凑过去,绢帛上画的是一幅人体经脉全图,十二条正经、奇经八脉都标得清清楚楚。朱砂红线从丹田起,过会阴,走尾闾,沿督脉上头顶,再从前额往下过任脉回丹田,整整一个循环。红线旁边用极小的字批着每一处关窍的灵力流量和走向,字迹是林砚舟的,密密麻麻写了上百条。
“碎渊剑法的灵力运行图。”林砚舟指着红线,“和寒息诀不同,碎渊剑法走的是大周天,灵力从丹田灌入剑柄前要先走一遍督脉。你回去把这张图记熟,每一处关窍的流量不能多也不能少,多了伤脉,少了剑上凝不住霜。”
沈砚盯着那张图看了好一会儿,忽然开口:“师父,这图是您画的?”
林砚舟没答,把绢帛卷起来递给他:“拿回去,三天之内记熟。三天后我考你,错一处就重头来。”
沈砚双手接过绢帛,抱在怀里。绢帛上朱砂的痕迹还新鲜,墨迹也新,凑近了能闻到松烟墨的味道。他低头看着怀里那卷绢帛,忽然想起这四个月来,师父给他煮粥、缝护腕、画经脉图,每一件事都做得不动声色,像做惯了的一样。
他抱紧绢帛,抬头时林砚舟已经站起身往二楼走了,素白道袍的背影在楼梯口晃了一下就消失了。沈砚站了一会儿,把绢帛揣进怀里,转身推门出去。
雪还在下,细碎的雪粒子落在演武场的青石板上,悄无声息地积了薄薄一层。他走在雪里,呼出的气凝成白雾,怀里那卷绢帛贴着胸口,被体温焐得暖暖的。
走到石室门口时他停了一下,回头往山上望去。林砚舟石室的窗口亮着灯,暖黄的光落在窗外的雪地上,映出一小片毛茸茸的光晕。雪落在光里,像碎金粒子。
沈砚看了一会儿,推门进去了。1
不够看,蹲蹲下一章