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剑桩上的影子

玄清归舟

入秋之后玄清峰的寒雾比夏天更重了,早晚温差大得吓人,清早演武场边的青石板上能结一层薄薄的霜花。沈砚每天踩上去时脚底板冻得发麻,但走完一套剑桩下来浑身就热透了,头顶冒着白汽,像刚出笼的馒头。

七根剑桩他已经能稳稳走四个来回,落脚轻得几乎没声音。林砚舟上个月教他的寒息诀第二层也练出了模样,木剑上那层青光从最初的薄薄一层养到了半寸厚,劈出去时能凝住三息不散,收剑时灵力顺着经脉退回丹田,暖洋洋的,像刚喝了碗热汤。

这天早晨沈砚走完剑桩,林砚舟没像往常一样直接教新招,而是从兵器架上取了两柄木剑,扔了一柄给他。

“今天对练。”

沈砚接过剑,心跳快了一拍。这一个月来他每天一个人练剑招、练桩步、练灵力灌剑,林砚舟偶尔在旁边看,偶尔扔两句提点,但从来没和他真正交过手。他看过师父练剑的样子,碎渊出鞘时那柄玄黑的长剑快得连残影都抓不住,劈断雨珠时剑尖划过空气的声音像撕绸子,他练一辈子都未必能练到那个境界。

“师父,弟子才练了一个月……”

“所以才要打。”林砚舟走到演武场中央,木剑随意垂在身侧,站姿松松散散的,浑身上下都是破绽,“用你练的所有东西来打我。打中一次算你赢,我教你新剑招。”

沈砚握紧剑柄,深吸一口气。他知道师父说的“打中一次”是什么意思,哪怕只是蹭到衣角都算。但他也知道这有多难,林砚舟站得再松,脚步也比剑桩稳,手腕一动剑就到了,他连看清楚都费劲。

他起手,流云起。

剑尖点出去时灵力跟着走,青光覆在木剑表面,第一招就用了全力。林砚舟侧身让开,木剑贴着他的袖子擦过去,差半寸。

第二剑横削,林砚舟抬剑格挡,两柄木剑碰在一起,沈砚虎口一麻,剑差点脱手,硬生生攥住了。他借力后撤半步,脚下踩着剑桩步法的节奏往左闪,第三剑从侧面刺出去。

林砚舟没躲,木剑轻轻一拨,沈砚的剑尖偏了方向,整个人被带得往前踉跄了一步。他赶紧收脚,后撤,重新起手。

打了十几个回合,沈砚连林砚舟的衣角都没碰到。每次他的剑尖要够到师父时,林砚舟的木剑就会从某个意想不到的角度伸出来,轻轻一拨,他的攻势就散了。沈砚越打越急,步子开始乱,灵力也开始脱节,剑上的青光忽明忽灭。

第二十剑刺出去时林砚舟没格挡,反而往前踏了半步,整个人贴进沈砚的剑势里。沈砚瞳孔一缩,想要收剑已经来不及了,林砚舟的木剑轻轻点在他手腕上,力道不重,但精准地敲在腕关那处经脉上。沈砚手一麻,木剑“啪”地掉在地上。

“捡起来。”

沈砚弯腰捡剑,喘着粗气。胳膊酸得抬不起来,掌心的旧茧磨破了,渗出血珠子染在剑柄的粗麻布上。

“你练了一个月,步法、灵力、剑招都学了个皮毛,但全是散的。”林砚舟站在他面前,木剑垂在身侧,气息平稳得不像刚打完一场,“剑桩走得稳,是因为桩是死的,你只需要管自己。对练时桩是活的,你得管自己,还得管对手。步子乱是因为你眼睛里只有剑尖,没看我的脚。灵力脱节是因为你急,急着想赢,一急就忘了收。”

沈砚低着头听,汗水顺着下巴滴在青石板上。

“再来。”林砚舟退开三步,重新站定,“这次别想着打中我,就盯着我的脚。我脚往哪动,你剑往哪跟。”

沈砚抹了把汗,重新握剑。这一次他把注意力从师父的剑上挪开,死死盯着那双素白的布鞋。林砚舟动了,左脚往左横移半步,沈砚的剑跟着往左走。右脚后撤,沈砚的剑立刻往回收。两个人像影子一样贴着走,沈砚的步子越来越顺,灵力也跟得稳了,虽然还是碰不到师父半根毫毛,但剑上的青光再没灭过。

打到第四十回合时林砚舟忽然收了剑。

沈砚收势不及差点撞上去,堪堪在他面前刹住脚,抬头时看见林砚舟嘴角极淡地弯了一下。

“今天够了。明天继续。”

沈砚喘着气点头,浑身上下没一处不疼,但眼睛亮得吓人。他捡起木剑放回兵器架,转身要去藏经阁抄口诀时,林砚舟叫住了他。

“过来。”

沈砚走过去,林砚舟从袖中摸出个东西递给他。是块巴掌大的软皮护腕,内侧缝了一层细密的棉布,皮面是深褐色的,摸上去柔韧厚实。

“明天对练时戴上。”林砚舟把护腕塞进他手里,“腕关那处经脉最容易伤,你现在还在养脉的阶段,伤了要养很久。”

沈砚捏着护腕,忽然想起昨天下午林砚舟一个人在藏经阁一楼坐了很久,他路过时从窗缝里瞥了一眼,看见师父低着头在缝什么东西,当时没在意,现在才反应过来。

“师父,这是您……”

“饭堂老头那儿剩的边角料,扔了也是扔了。”林砚舟转身往石阶下走,脚步不紧不慢,“去抄口诀,今天加五遍。”

沈砚应了声,把护腕套在右手腕上。皮面贴着皮肤,棉布里子软软的,护腕大小刚好,不松不紧。他活动了一下手腕,护腕跟着动,一点都不碍事。

他站在演武场边上,低头看了半天护腕,然后抬头往石阶下看去,林砚舟的素白背影已经走到半山腰了,在寒雾里若隐若现。

沈砚忽然想起一件事。他来玄清峰两个月了,从来没见师父穿过新道袍。身上那件素白的洗得发旧,袖口磨出了毛边,领口也褪了色。他柜子里的道袍是新的,饭堂的饭是热的,淬体药从来没断过,但师父自己好像什么都凑合着用。

他把护腕紧了紧,转身往藏经阁走去,步子比平时沉了些。

走到藏经阁门口时,他停了一下,回头看向云海翻涌的山谷。远处的青冥峰主殿在云雾里露出一个角,金顶在日光下亮得刺眼。那是掌门和几位长老议事的地方,也是每年秋天各峰首席弟子试剑会报名的所在。

还有两个月就是试剑会了。

沈砚收回视线,推门进了藏经阁。一楼空荡荡的,矮几上茶壶还温着,他倒了一杯冷茶灌下去,走到靠窗的石桌前坐下,铺开纸,拿起笔,开始抄今天的口诀。

窗外的云海翻涌不休,日光一寸寸从窗格里移过去,照在他手腕的护腕上,皮面被晒得微微发暖。他抄完第十遍时天已经擦黑了,把纸笔收好,起身往外走时,余光扫到矮几上那卷竹简又摊开着,还是空白一片,一个字都没有。

沈砚笑了一下,轻轻把竹简合上放回原处,熄了灯,出了藏经阁。

石阶上结了一层薄霜,踩上去有点滑。他走得慢,手里攥着那块魂牌,玉面被体温焐得暖暖的,像师父手腕上的温度。

他抬头往山上望去,林砚舟的石室窗口透出一点暖黄的灯光,在寒雾里模模糊糊的,像一盏挂在悬崖上的小灯笼。

沈砚站在石阶上看了好一会儿,才转身往自己的石室走去。明天还要早起,还要对练,还要练剑桩,还要抄口诀。日子一天天过着,苦得很,累得很,但心里踏实。

他推开门,石桌上又放着一碗粥,热腾腾的,冒着白汽。碗边压着字条,还是那两个字:“吃了。”

沈砚端起碗,低头喝了一口。

咸的,放了灵笋丁和碎豆腐,和上次一样。

他靠着石桌慢慢喝,粥的热气扑在脸上,把深秋的寒气隔在外面。油灯的暖光落在碗沿上,他忽然觉得,玄清峰的冬天,好像没那么难熬了。1

段评

蹲蹲下一章,不够看呀