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七章 她呢

警局的铁门厚重冰冷，隔绝了外头冬日午后的天光。

笔录做了整整半个多小时。

食堂聚众斗殴人证物证俱全，起因是混混上门寻衅滋事、持械行凶，傅卫军一行人属于正当防卫，加上禾观观先前提前报备，责任划在那群寻仇的混混身上。

最终只做了简单登记、口头教育，便予以放行。

随着一声轻响，铁门从内侧推开。

傅卫军缓步走出警局，午后微凉的风迎面吹来，拂过他唇角尚未完全愈合的细小伤口，带来一丝浅浅的刺痛。

他身上的黑色外套沾了些许灰尘褶皱，肩头的磕碰痕迹隐约可见，脸色依旧带着打斗过后的苍白，却依旧身姿挺拔，不见半分颓态。

抬眼的瞬间，沉寂的眼底瞬间亮了几分。

警局大门外的石阶边，两道熟悉的身影静静伫立。

沈墨背着简单的书包，眉眼温柔恬静，安安静静站在风里。隋东靠在路边的墙根下，手里捏着半截烟，没点燃，吊儿郎当的站姿里藏着十足的稳妥。

两人看见他走出大门，齐齐抬眼望来。

傅卫军素来冷硬的眉眼，难得柔和下来，唇角轻轻上扬，露出一个极其干净的笑意。

“可算出来了。”隋东直起身，把烟随手揣回兜里，走上前两步。

傅卫军微微颔首，目光扫过空旷的路边，习惯性去搜寻往日轰鸣的摩托车影子，却空空如也。

隋东见状挠了挠头，无奈比划解释：“别提了，早上为了快点赶过来，摩托车直接冲…冲进医院花坛，车身刮得全是划痕，车把都歪了，刚送去维修店修，这几天……没得骑了。”

傅卫军了然，没有在意，轻轻抬步，与姐姐、隋东并肩朝着老街的方向走回去。

冬日的风微凉，吹起三人的衣角，整条老街安静萧条，一路无人言语。

走了片刻，傅卫军忽然抬手，修长的指尖轻轻碰了碰自己高挺的鼻梁，随即转头看向身侧的沈墨，指尖轻轻起落，打出细碎温柔的手语。

【她呢？】

简单两个字，藏着他心底压不住的惦记。

从醒来、笔录、走出警局，他心底空落落的位置，一直悬着一个人。

沈墨何其了解自己的弟弟，一眼便看穿他问的是禾观观，眼底漾开一抹温柔了然的笑意，立刻抬手回比。

【观观今天累坏了，刚才打斗场面太吓人，她身体不太舒服，已经跟医院请假，先回家休息了。】

话音落下，傅卫军眼底刚扬起的细碎光亮，瞬间轻轻黯淡下去。

一层浅浅的落空感，无声无息漫过心头。

他下意识顿了半步，漆黑的眼眸微微垂下，长睫盖住眼底的情绪，淡淡的失落藏得无处遁形。

原来她走了。

沈墨看着他细微的情绪变化，心疼他身上的伤势，连忙抬手追问比划：【你身上伤还疼吗？要不要回医院继续上药休养？】

傅卫军几乎没有犹豫，轻轻摆手。

…反正禾观观都不在那了，医院有什么意思。

一点皮外伤，于他而言早已习以为常，根本不值一提。

三人一路慢行，继续往录像厅走。

一旁的隋东憋了一路的疑惑，终于忍不住开口加手比划，打破了一路的安静：“对了军儿哥，我瞅着那护士小姐姐，不…不就是昨天晚上你让我们带回来的那个女孩吗？怎么今…今天跟你们一块儿吃饭了？”

这话一出，身侧的沈墨微微一怔，眼底满是诧异，转头看向隋东：“昨晚？什么事？”

隋东便将昨夜的事娓娓道来，说得直白简单：“昨晚我们在胡同收拾沈辉那小子，刚完事，我就看见路口躺了个人，就是她。当时人都晕过去了，大街上风雪那么大，没人管，是军儿哥看她不像装的，让我们把人带回录像厅暂住了一晚。”

沈墨听完，心头瞬间了然。

她轻轻点头：“她真的是个特别勇敢的好女孩。”

是身处泥泞黑暗的他们，从未触碰过的光亮。

说话间，已经走到了大学路口。

沈墨停下脚步，背起书包，温柔看向两人：“我下午还有课，先回学校了，你们回去好好休息。”

傅卫军轻轻颔首，目送姐姐转身离去，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街角，才收回目光，和隋东继续走回录像厅。

老旧的录像厅依旧是熟悉的模样，木门斑驳，屋内还残留着昨日淡淡的烟火饭香。

一楼营业区的放映机静静搁置，没有开启，屋内安安静静，落雪后的天光透过玻璃窗，薄薄洒进来，落在地面，冷清又寂寥。

隋东随手收拾着屋里凌乱的杂物，清理桌上残留的饭菜痕迹。

傅卫军独自走到窗边，背靠着冰冷的墙壁，微微仰头，望着窗外萧条的老街与灰白的天色。

他浑身的戾气尽数收敛，脑海里不受控制地反复回放今日的画面——

她温柔的眉眼、笑起来清甜的酒涡、认真翻看手语书的模样、混乱打斗时紧张牵挂的眼神、最后稳稳接住倒下的他、用单薄身躯托住他所有重量的温柔。

一幕幕，清晰无比，反复在心底盘旋。

心底那点落空的惦念，愈发清晰浓烈，挠得人心头发痒。

沉默半晌，他忽然抬手，指尖轻轻敲了敲冰凉的玻璃窗。

隋东立马放下手里的东西凑了过来比划道：“咋了军儿哥？”

傅卫军抬眼看向他，指尖飞快比划手语，神色认真。

【去医院问问，她身体怎么样，请了几天假。】

隋东看着他认真的眼神，瞬间愣住，眼底写满了新鲜，愣了好几秒，才抬手比划回去，眼底满是戏谑的笑意：

【军儿哥……你不会看上她了吧？】

跟着傅卫军这么多年，他从来没见过自家不近女色的军儿哥，会主动惦记一个女孩。

这是头一次。

戏谑的手势落下的瞬间。

一向从不知羞涩为何物的傅卫军，耳尖骤然泛起一层极淡的薄红。

浅浅的红晕蔓延在耳廓，清冷淡白的皮肤衬得格外明显。

他瞬间脸色一冷，佯装不耐烦，抬腿轻轻一脚，直接踹在隋东小腿上，力道不重，却够让他酿跄一步了。

隋东笑着躲闪，心里门儿清，也不再打趣。

傅卫军重新靠回窗边，垂落眼眸，指尖微微蜷缩。

窗外寒风簌簌，天光微凉。

他无声世界里沉寂多年的荒芜，好像在遇见禾观观的那一刻，悄悄住进了一束，独属于他的…温柔天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