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五章 我不走

医院公共洗手间的瓷砖墙面冷白透亮，清水哗哗流淌，冲淡了指尖残留的血腥气。

傅卫军洗净了掌心所有血迹，唯有指腹还有残留的淡淡的薄红。

他甩了甩指尖水珠，好像一切都没发生过那样。

走出洗手间门口时，阳光透过走廊玻璃窗斜斜落下来，温柔铺洒在他肩头，抚平了周身最后一丝阴翳。

禾观观就安静站在不远处的廊下等他。

傅卫军抬眼，目光精准落定在她身上，漆黑的眼眸褪去所有寒意，澄澈得不含一丝杂质。

他缓步走近，抬手，指尖轻柔起落，打出手语。

【谢谢你。】

禾观观看着他认真的手势，眉眼弯弯，漾开一抹浅浅清甜的笑意，右侧脸颊的酒涡浅浅陷出。

“没事。”她比划着说，“那我先回去工作啦。”

语毕，她微微侧身，打算转身返回护士站。

可脚步刚动，腕间骤然一暖。

一只微凉干燥的手掌，轻轻攥住了她纤细的手腕。

力道极轻，克制又小心翼翼，没有半分冒犯，只是稳稳扣住，轻轻一拽，便留住了她离去的脚步。

傅卫军叫住了她。

他没有用力，指尖只是浅浅贴着她的肌肤，带着碰过水的微凉温度。少年垂着眼眸，睫毛轻颤，随即抬眼望向她，漆黑眼底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拘谨，抬手缓慢比划。

【有时间吗？我先去上一趟厕所，一起吃饭……楼下。】

手势很慢，是他刻意放慢了动作，生怕她看不懂。

禾观观的目光落在他的指尖上。

她初学手语，认知尚浅，繁杂语句看不懂，却精准捕捉到了“吃饭”两个字的手势。

她心头微顿，心底悄然权衡。

昨夜街头，是他伸手救了晕厥的自己，于她而言是实打实的救命之恩。不过一顿便饭，没有推脱的道理。

短暂思索几秒，她轻轻点头。

为了让他安心看懂，她学着方才他的样子，笨拙地抬手，指尖指指自己，又轻轻点了点脚下的地面。

简单直白的动作——我不走，我在这里等你。

稚气又认真的小动作，直白可爱，透着纯粹的真诚。

傅卫军盯着她略显生疏的手势，紧绷的唇角几不可察地微微撇了一下，一抹极淡的笑意悄然漾开眼底，清冷的眉眼瞬间柔和大半。

心底沉寂多年的荒芜角落，像是被这笨拙温柔的小动作轻轻撞了一下，泛起细碎的涟漪。

他松开攥着她手腕的手，轻轻颔首，转身迈步走进洗手间。

片刻后，他重新走出，侧身微微歪头，眼神示意她跟上。

两人一前一后，折返找到静静等候在走廊的沈墨。

沈墨早已整理好情绪，眉眼平静，见两人走来，温柔颔首，三人一同朝着医院楼下的职工食堂走去。

午后的食堂菜品丰盛，走到打菜窗口前，禾观观掏出自己的职工饭卡，笑着开口：“我来吧，我在这里上班，饭卡便宜，我请你们。”

可沈墨轻轻按住了她的手腕……

她和傅卫军从小相依为命，性子执拗清高，最不喜欢平白占人便宜。更何况方才消防通道里，是观观不顾一切挺身而出救了她，这份恩情沉甸甸落在心底，她满心感激，怎么都不可能让观观请客。

“不用的观观，今天该我谢谢你。”沈墨语气温柔恳切，半点不让。

两人站在窗口前轻轻推让，温和的拉扯间满是善意。

一旁沉默伫立的傅卫军静静看着，眼底了然，不等两人再多争执，直接上前一步，抬手将备好的钱递到窗口。

他熟稔地点了满满一桌子菜，全是扎实的硬菜，满满当当摆了一整张餐桌。

沈墨看着一桌子丰盛的饭菜，微微侧头看向身侧的弟弟，眼底带着几分疑惑，抬手悄悄对着他比划手语。

【你…哪来这么多钱？】

姐弟二人向来拮据，日子过得节俭朴素，向来不会这般铺张。

傅卫军坐姿散漫随意，垂眸看着桌面，肩膀轻轻耸了一下，指尖慵懒比划，语气坦荡又肆意。

【从上次维多利亚欺负你的那群人，抢的。】

那些人欺负沈墨的账，他从来都一笔一记，分毫不差，不仅要出气，还要讨回所有亏欠。

沈墨闻言瞬间了然，温柔颔首，眼底掠过一丝释然。

这一段隐秘的过往，姐弟二人心照不宣，旁人无从知晓。

一旁的禾观观完全看不懂两人飞快默契的手语交流，只看着他们相视无言的默契，心底温柔浅浅。她顺势轻轻挽住沈墨的胳膊，眉眼柔软：“别站着啦，快坐下吃饭。”

沈墨顺从落座，禾观观坐在她身侧，傅卫军则独自坐在两人对面。

餐桌的距离不远不近，刚好形成一个微妙的三角。

沈墨侧过头，看着身侧气质干净的女孩，眼底带着真切的感激：“观观，今天真的谢谢你。你很勇敢。”

从小到大，从来没有人敢为她挺身而出，没有人愿意招惹沈栋梁这滩烂泥，所有人都冷眼旁观，避之不及。

禾观观闻言，眉眼弯成温柔的月牙，清甜的酒涡浅浅浮现：“举手之劳而已，换做是谁，都会帮忙的。”

对面的傅卫军垂眸安静扒饭，看似专注于眼前饭菜，心思却早已飘远。

他从小到大，见惯了旁人对他和姐姐的冷眼、鄙夷、疏离与恶意。

姐姐性子温柔隐忍，素来与人疏离冷淡，极少对旁人展露这般松弛、真诚又腼腆的笑意。

这是他第一次，看见沈墨对一个陌生人卸下所有防备，满心温柔。

好奇心驱使着他，不受控制地抬眼，悄悄抬眸看向对面的禾观观。

暖光落在她白皙的侧脸，温柔缱绻，笑起来温柔得能熨平所有心底的荒芜与戾气。

一眼，便移不开目光。

心底莫名发痒，软软的，暖暖的，是他沉寂多年的人生里，从未有过的陌生悸动。

他下意识想多看几眼，贪恋这份难得的温柔光亮。

可视线刚停留片刻，心底汹涌的自卑便骤然翻涌上来。

他深知自己是活在黑色世界里的人，残缺、阴郁、暴戾、见不得光，浑身沾满黑暗与泥泞，配不上这般干净温暖的光亮。

这般明媚的女孩，本该活在阳光里，远离他所有的阴暗与不堪。

念头转瞬即逝，傅卫军迅速敛去眼底所有细碎的情绪，收回目光，重新低头闷头吃饭，指尖微微收紧，刻意压下心底突如其来的悸动，装作毫不在意的模样。

餐桌上一时安静温馨，只有碗筷轻碰的细碎声响。

片刻后，禾观观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，眼底一亮，抬手从白大褂内侧的口袋里，掏出一本崭新薄薄的小册子。

正是今早她特意买下的《日常手语无障碍交流手册》，还带着淡淡的纸墨清香。

她将小册子轻轻摊开，递到沈墨眼前，轻声问道：“我最近想学学手语，因为我想到医院里经常能遇到你弟弟这样的患者，想试着无障碍交流，你学手语学了多久呀？会不会很难？”

沈墨看着这本崭新的手语书，眼底瞬间掠过明显的诧异。

她从未想过，这个女孩，会特意为了他们这样的人，主动去学习手语。

她轻轻摇头，浅笑道：“不记得多久了，很小就和弟弟一起学了，早就习惯了。不难的，很简单。”

一旁低头吃饭的傅卫军，在看到那本小册子的瞬间，动作骤然微顿。

漆黑的眼眸猛地抬起来，目光牢牢落在那本干净的手语书上，又缓缓移到女孩认真温柔的眉眼上。

视线静静停留数秒。

漆黑深邃的眼底，暗流汹涌，藏着无人读懂的震撼、动容，与愈发浓重的隐秘情愫。

难道说，他残缺的，荒芜的人生，也会有人想要靠近吗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