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指尖落下的方向,是消防通道尽头。
傅卫军没有半分迟疑,脚下步伐骤然加快,黑色衣摆裹挟着一身凛冽寒气,大步流星朝着走廊深处走去。
步伐又沉又快,每一步都带着摧枯拉朽的压迫感,原本沉寂温顺的气场彻底碎裂,只剩滔天翻涌、藏不住的暴戾。
沈墨看着弟弟决绝的背影,彻底收回了阻拦的手势。
她太了解傅卫军了。
这世上没人能拦住想护着她的傅卫军。从小到大一直是这样。
她安静抬步,不紧不慢地跟了上去,神色平静无波,不见半分慌乱。
一旁的禾观观犹豫一瞬,心底的好奇与一丝说不清的牵绊驱使着她,也轻轻迈步跟在了最后。
她心里兀自揣测着结局。
不过是亲戚间积怨已久的争执罢了。想来是这大爷仗着长辈身份跋扈蛮横,肆意欺凌晚辈,姐弟二人积怨爆发,顶多就是揪着衣领争执几句、痛骂一顿出气呗……
刚才这老男人动手打人本就理亏,挨一顿训斥,也是他罪有应得。
禾观观站在门口,抱着这样温和的念头,静静看向通道深处。
下一秒——
“哐——!”
一声震天动地的巨响骤然炸开。
傅卫军居高临下,长腿一个蓄力,毫无预兆地狠狠一脚踹在消防通道的门上。
老旧的铁门不堪重击,剧烈震颤着撞在墙壁上,猛烈回弹,发出刺耳轰鸣,整扇门几乎要被直接踹脱铰链。
楼道瞬间被这股狂暴的力道震得尘土飞扬。
楼道台阶上,正翘着二郎腿吞云吐雾的沈栋梁浑身猛地一颤,手里的香烟直接脱手落地。
他本还借着抽烟平复方才被撞破恶行的烦躁,心底依旧盘算着过后如何继续拿捏沈墨。
可回头的瞬间,裤子差点湿了……
门口逆光而立的少年,浑身染着暗沉沉的戾气,一双漆黑眸子猩红冰冷,杀意凛然,死死锁着他,像是蛰伏多年的猛兽,终于挣脱桎梏,盯上了猎物。
沈栋梁心底瞬间窜起刺骨的寒意,生理性的恐惧瞬间爬满四肢,几乎是狼狈地从台阶上弹坐起来。
可他终究是活了大半辈子、倚老卖老的无赖,即便心生畏惧,嘴上依旧不饶人,仗着对方听不见,极尽刻薄恶毒地怒骂出声。
“你个没爹没娘、又聋又哑的兔崽子!”
“胆子不小,还敢找上门来?难不成还想对我动手?”
“你个臭聋子,没人看得起你知道吗兔崽子?”
污言秽语粗俗刺耳,句句戳在傅卫军最痛的软肋上。
他笃定傅卫军活在无声的世界,听不见一点声音,所以肆无忌惮,面目狰狞地宣泄恶意。
可他不知道,傅卫军对周遭的气场、对旁人的恶意,有着远超常人的敏锐感知。
空气中骤然炸开的恶意、男人扭曲的嘴脸、开合唇瓣里溢出的刻薄,哪怕没有声音,也被他精准捕捉。
傅卫军微微低头,修长的指尖轻轻扶了一下耳边的助听器,动作散漫又慵懒,没有半分急躁。
随即,他抬脚缓步逼近,在沈栋梁惊恐的目光里缓缓下蹲。
少年清隽凌厉的五官骤然逼近,挺拔笔直的鼻梁几乎要贴上沈栋梁臃肿油腻的脸颊,呼吸交织,距离近得极致危险。
本该凶狠暴戾的眼底,忽然漾开一抹极淡、极具疯感的玩味笑意。
那笑很浅,挂在冰冷的唇角,没有半分暖意,反而透着彻骨的阴寒与戏谑。
他抬起骨节分明的食指,轻轻指了指自己的助听器,又指了指自己的耳朵。
——继续说,对着这里,再说一遍。
他要听清楚,听完整,要把所有辱骂他、践踏他、欺辱他和姐姐的恶语,悉数收下,再千倍百倍地讨回来。
压迫感瞬间死死笼罩住狭小的楼道。
沈栋梁脸上的嚣张彻底僵死,眼底只剩深入骨髓的恐惧,方才的怒骂瞬间卡在喉咙,半个字都吐不出来,浑身僵硬得如同泥塑。
门口,沈墨安静伫立,彻底堵住了出入口,隔绝了外界所有视线。
她身姿纤细温婉,眉眼温顺柔和,看起来人畜无害,可脸上没有半分慌张。
甚至在无人察觉的角度,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、释然的愉悦。
这是禾观观从未见过的场面了。
眼前诡异又窒息的对峙,让她后背悄然爬上凉意。
这到底是多大仇多大怨啊……
能让温顺隐忍的沈墨如此淡然旁观,甚至隐隐期待,足以证明,这个长辈,多年来对这对姐弟,造下了不可饶恕的伤害。
那些无人知晓的折辱、压迫、阴暗与磋磨,积攒至今,终于要在今日彻底爆发。
禾观观站在原地,心绪复杂,静静看着密闭楼道里的三人,呼吸下意识放轻。
就在这死寂又紧绷的一瞬——
傅卫军骤然动了。
没有预警,没有铺垫,褪去了所有戏谑的慵懒。
他长臂骤然探出,五指收紧,狠狠攥住沈栋梁头顶杂乱的头发,力道凶狠得近乎残忍。
下一秒,狠狠往下一砸!
“咚!”
沉闷又血腥的撞击声骤然响起。
头骨撞墙的钝响,沉闷可怖,震得人耳膜发紧。
一下。
墙壁震落细碎墙皮,沈栋梁眼前发黑,剧痛瞬间席卷全身。
两下。
额头瞬间泛红破皮,细密的血丝缓缓渗出。
三下!
力道一次比一次凶狠,一次比一次决绝。
鲜血瞬间顺着沈栋梁的额头汹涌滑落,糊住眉眼,染红脸颊,顺着下颌滴落,砸在冰冷的水泥地面上,绽开点点血色。
短短数秒,可以说是惨烈至极。
沈栋梁彻底懵了,剧痛与恐惧交织,连惨叫都发不完整,只能发出细碎嘶哑的痛哼,浑身剧烈抽搐,彻底没了方才的嚣张跋扈。
禾观观瞳孔骤然放大,浑身僵在原地,彻底惊得失语。
心口狠狠一震,一股刺骨的寒意顺着脊背直冲头顶,手脚瞬间冰凉。
这是一种不计后果的暴力。
这个方才眉眼带笑、眼底藏着戏谑的少年,动手的瞬间,狠绝得没有一丝余地。
血色弥漫在狭小的消防通道里,空气里悄然染上淡淡的血腥味。
就在场面极致失控之时,身侧的沈墨忽然轻轻开口,嗓音恬淡,平静得近乎残忍,打破了死寂。
她目光淡淡落在满头是血、狼狈不堪的沈栋梁身上,语气轻飘飘的,带着几分无辜的疑惑:“他怎么老糊涂了,为了沈辉…再伤心,也不能自己拿头撞墙啊。”
轻描淡写一句话,却让禾观观后背起了一层细密的冷汗,喉咙干涩发紧,迟迟才找回自己的声音,僵硬地点头,低声附和:“……确实。”
她看懂了。
这是属于他们姐弟二人,隐忍多年的复仇。
沈栋梁早已瘫软在地,意识涣散,气息微弱,浑身被血水浸透,没了半条性命。
傅卫军缓缓松开攥着头发的手。
猩红的血,丝丝缕缕浸染他修长骨感的指缝,顺着干净的指节缓缓滑落,触目惊心。
可他脸上依旧没有半分波澜,眼底戾气尽数收敛,仿佛方才那场血腥暴力的报复,不过是随手拂去一粒尘埃,无关紧要。
他缓缓起身,身姿依旧挺拔,敛尽所有疯戾,甚至刻意微微垂眸,挤出了一抹无辜的神色,全然一副乖巧无害的忠犬模样。
随即,他抬眼看向门口伫立的两人,目光精准落在禾观观身上。
指尖轻轻抬起,在半空比划着简单的手语,眼神纯粹又茫然。
——厕所在哪里?我要洗手。
干净的手势,无辜的神情,和他满手鲜血的模样形成极致的反差,拉扯出极致诡异的性张力。
两种极致的人格居然能在他身上完美共存,暴戾与纯粹,疯戾与温顺。
禾观观觉得有趣,一时失神,怔怔望着他,心口怦怦狂跳,久久无法回神。
直到傅卫军见她没有反应,抬手轻轻晃了晃,骨节带血的指尖在她眼前微动,拉回她涣散的思绪。
她的目光骤然聚焦,死死落在他那双沾满鲜血、却依旧骨节分明的手上。
心底的震撼、惊惧、复杂与莫名的悸动交织缠绕,翻涌不息……
良久,禾观观回过神,轻轻点头,抬手指了指走廊外侧的方向,无声比出一个【跟我来】的手势。
纯白肃穆的医院长廊,少年乖乖跟在她身后……像极了一条认主的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