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夜落雪悄然歇止。
桦林的冬日清晨安静得死寂,清冷的日光落下来,寒意浸骨。
录像厅里的放映机早已停了声响,褪去了昨夜的喧嚣嘈杂。
禾观观是自然醒的。
一夜安稳的休憩,驱散了躯体化发作后残留的虚脱与眩晕,胸腔的窒闷感彻底消散,只是四肢依旧带着淡淡的酸软。她缓缓坐起身,指尖触到微凉的床沿,环顾这间陌生却安稳的小屋,昨夜的一幕幕尽数回笼。
漫天风雪的街头、失控崩溃的窒息、冰冷路面的晕厥、巷底凄厉的惨叫,还有那个立在门口、眉眼凌厉冷戾,却天生失语失聪的少年——傅卫军。
她心头翻涌着细碎的暖意。
如果不是他深夜伸手相救,昨夜的大雪寒夜,她不知会在冰冷的街头躺多久,结局更是无从想象。
禾观观起身拾起叠放在床头的棉衣,轻轻穿好。布料带着一夜静置的微凉,她理了理衣襟,目光落在桌面的旧纸笔上。是隋东随手搁置的普通作业本,纸页泛黄,边角微微卷起。
她拿起笔,垂眸认真落下字迹。
字迹清隽温柔,一笔一划工整干净,短短一纸感谢信,写得诚恳真挚。
【谢谢你昨夜救了我。我叫禾观观,是桦林二院的护士。昨夜我突发身体不适,险些遇险,承蒙你相救,现在安然无恙了。大恩铭记于心,日后若有需要,我必尽力报答。晨起匆忙,需到岗上班,先告辞啦。】
她将信纸平整压在桌面中央,正对床头的位置,一眼便能看见,又轻轻收拾好自己停留过的痕迹,确认没有遗漏分毫,才轻手轻脚推开房门,离开了这间藏着秘密的录像厅。
清晨的桦林街道清冷空旷,积雪映着天光,亮得有些晃眼。冷风拂面,清新凛冽,彻底吹散了最后一丝困顿。
禾观观沿着老街缓步前行,去往桦林二院。途经街边一家老旧的新华书店,她脚步微顿,推门走了进去。
昨夜看着傅卫军沉默比划手语的模样,那无声世界的孤寂与疏离,深深落在她心底。
她想起两人沟通的隔阂,心底生出柔软的念头。
如果日后有缘再见,她也想用自己的方式谢谢他。
在书店一隅的教辅书架上,她找到了一本崭新的《日常手语无障碍交流手册》。
这本书囊括了日常手语各种基础手势。
禾观观指尖抚过封面,果断买下。
薄薄一册书揣在白大褂口袋里,带着温热的温度,她一路快步前行,准时抵达桦林二院。
换好干净规整的白色护士服,挽起袖口,戴好护士帽,清冷温柔的眉眼被白帽衬得更加干净素雅。
晨间查房、登记病历、核对药品……
午休空档,她悄悄掏出那本手语书,低头细细翻看、对照练习…一遍遍临摹书页上的手势动作。
午后的医院走廊人来人往,人声嘈杂,各个诊室、病房都挤满了就诊的病患。禾观观刚交接完手头的工作,打算去消防通道的窗边透口气。
可刚靠近紧闭的消防楼道铁门,里面骤然传出一阵阵压抑又凶狠的动静。
不是争执吵闹,是沉闷的抽打声、重物撞击墙壁的闷响,还有女人隐忍细碎的呜咽。
殴打声混杂着细碎啜泣,透过厚重的门板隐隐溢出,突兀又刺耳。
禾观观心头一紧。
这里是救死扶伤的医院,光天化日之下,难道有人打女人?!
一股莫名的怒意涌上心头,她来不及多想,抬手猛地一把推开消防通道的铁门。
铁门“哐当”一声撞在墙壁上,发出刺耳的声响。
画面直直撞入禾观观眼底……
角落里蜷缩着一个身形纤细单薄的女孩,一身干净的浅色外套,扎着低马尾,身形颤抖,死死蜷缩在墙角,双臂死死护住头部与躯干,浑身都在剧烈发抖。
而她身前,站着一个体态臃肿、满脸油腻横肉的中年男人。
男人眉眼阴鸷,面色凶狠,浑身透着市井无赖的粗俗戾气,手里攥着一条黑色皮质裤腰带,高高扬起,一下又一下狠狠抽向墙角的女孩。
皮带抽打皮肉的脆响接连不断,凶狠又暴戾,每一下都带着十足的力道,毫无半分留情。
女孩死死咬着唇,不敢哭喊,只能任由细碎的呜咽卡在喉咙里,眼底盛满了恐惧、屈辱、绝望,单薄的身子抖得如同风中残烛。
这是禾观观从未见过的恶劣场面。
在纯白肃穆的医院里,有人如此肆无忌惮地欺凌弱小。
“老头儿!干什么呢你?!”
禾观观心底的怒火瞬间炸开,清亮的嗓音陡然拔高,带着独有的匪气,厉声大喝出声。
她脚步极快地冲上前,一步跨到蜷缩在地的女孩身前,稳稳将她护在自己身后,挺直脊背,直面眼前面目狰狞的中年男人。
男人猝不及防被人撞破恶行,扬起的手骤然僵在半空。
看到身着护士服的禾观观,眼底闪过一丝慌乱与心虚,瞬间收敛了满身戾气。
他理亏在先,心知在医院施暴绝非小事,一旦被举报报警,后果不堪设想。于是立刻收敛凶态,摆出一副长辈管教晚辈的虚伪模样,讪讪地开口辩解:“我教育自家侄女,家里私事,不用外人插手。”
“自家私事?在这种边边角角的地方教育,你也知道你见不得人啊?”
禾观观垂眸,余光掠过身后女孩惨白憔悴的脸庞,那双湿漉漉的眼眸里,没有丝毫抗拒管教的叛逆,只剩下极致的无助与哀求,直直望着她,盛满了渴求救赎的微光。
禾观观心头一软,怒意更盛,不再理会男人的狡辩,反手轻轻攥住身后女孩冰凉颤抖的手腕。
掌心触及一片刺骨的寒凉,女孩的身子还在不住发抖。
她语气坚定,字字清明:“不管是不是你家孩子,这里是医院,不是你施暴的地方。欺负人就是不对!妹妹,跟我走!”
话音落下,她不容拒绝地轻轻用力,拉着角落里的女孩,转身就走。
身后的中年男人面色青一阵白一阵,看着两人离去的背影,敢怒不敢言,终究是忌惮了,不敢再上前阻拦。
沈墨全程都是懵的。
长久以来的欺凌、隐忍、无人庇护的绝望,早已让她习惯了默默承受所有恶意。她本以为今日依旧难逃羞辱殴打,却骤然出现一束微光,将她从泥泞的深渊里拽了出来。
掌心传来陌生却温热的触感,稳稳包裹住她冰凉的手。
那温度滚烫又安稳,穿透了她浑身的寒意,带来从未有过的踏实。
沈墨怔怔地看着身前这个和自己年纪仿佛的护士姐姐,眼底的慌乱渐渐褪去,顺从地任由她牵着,一步步走出压抑的消防楼道。
阳光骤然洒落在身上,驱散了满身阴翳。
两人并肩穿过走廊,快要走到挂号大厅人流密集处时,身侧的沈墨忽然猛地停下了脚步。
攥在禾观观掌心的手腕骤然收紧。
禾观观下意识驻足,顺着沈墨的目光抬眼望去。
大厅人潮涌动,来往病患络绎不绝,喧闹人声里,一道挺拔孤绝的身影,稳稳立在不远处的走廊栏杆边。
少年穿着一身黑色外套,身姿笔直,与周遭喧闹的烟火格格不入。
是傅卫军。
他放心不下姐姐。
昨日他亲手掰折沈辉手骨,为沈墨出了积压已久的恶气,也清楚沈栋梁阴狠偏执的性子,定然不会善罢甘休,必定会借着沈辉就医的由头,借机刁难、折辱沈墨。
所以他一路默默跟来医院,守在人流尽头,安静等候,眼底看似平静无波,实则每一寸目光,都牢牢锁定着大厅入口,藏着无人窥见的、极致护姐的担忧与紧张。
就在他目光扫来,落在牵手而立的两人身上时,傅卫军漆黑的瞳孔骤然一滞。
死寂的眼眸里,翻涌着猝不及防的错愕。
他一眼认出了她。
是昨夜晕倒在风雪街头,被他和隋东带回录像厅的女孩。
此刻她身着干净的白色护士服,温柔素雅,褪去了昨夜的脆弱苍白,眉眼温柔又坚定,而且正牢牢牵着自己姐姐的手。
意外、错愕、疑惑,层层情绪掠过傅卫军清冷的眼底,让他素来毫无波澜的眸子,掀起阵阵暗流。
禾观观也彻底怔住,满心意外。
她下意识松开握着沈墨的手,眼底满是不可思议,转头看向身侧的女孩,轻声询问:“你们……认识?”
沈墨回过神,扬起一抹温柔礼貌的浅笑,温婉点头,声音轻柔:“嗯,这是我弟弟,傅卫军。我叫沈墨。”
观观点点头,“禾观观!”
沈墨说完,目光温柔看向身前的弟弟,抬手快速且细致地对着傅卫军打出一连串手语。
手势流畅清晰,将方才消防楼道里发生的一切尽数告知——沈栋梁施暴,是眼前的禾观观挺身而出,救下了无助的她。
傅卫军凝神看着姐姐的手势,漆黑的眼眸瞬间彻底沉了下来。
方才的错愕尽数褪去,眼底瞬间翻涌出滔天的戾气与冰冷的杀机。
阴鸷、狠戾、暴怒,层层极致的情绪席卷眼底,周身的温度骤然降至冰点。
他快速抬手,打出急促冷硬的手语,字字带着迫人的戾气:
【沈栋梁在哪?】
他要干死他。
要找那个嫌弃他聋哑弃养他,屡次欺辱、折磨他姐姐的恶魔。
无声的追问里,藏着摧枯拉朽的怒意,是护姐狂魔最极致的偏执与凶狠。
沈墨轻轻摇头,连忙抬手比划,眼神带着劝阻:
【别冲动,这里是医院,人多眼杂。】
她太了解自己的弟弟。
他是纯粹的疯子,最是护短,一旦触及他在乎的人的安危,便会不管不顾,不惧一切后果。
可傅卫军此刻早已压不住心底的暴戾怒火。
昨日废了沈辉,今日沈栋梁依旧不知悔改,敢在医院对沈墨动手,一次次触碰他的底线。
他全然不顾周遭人来人往的环境,不顾这里是人流密集的公立医院,眼底只剩复仇的戾气,执意要找到他。
一旁的禾观观静静看着姐弟二人的手语交流。
短短片刻的观察,加上昨日自学的手语基础,她隐隐读懂了其中的关键。
他大概是在找那个打人的中年大叔,他要去找人算账。
禾观观抬眼,目光清澈地抬手径直指向走廊尽头、方才那间昏暗僻静的消防通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