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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章 唇语

傅卫军:观观的哑巴新郎

第二章 旧厅栖雪

九十年代的小城夜色荒芜,沿街的店铺早早闭了大半,唯有街口这家无名私人录像厅,还亮着一盏昏黄摇曳的白炽灯,在漫天风雪里撑开一方狭小的烟火。

这里是傅卫军在桦林唯一的容身之处。

一楼是对外开放的营业区,摆放着几排老旧的木质长椅,墙面斑驳泛黄,贴满褪色的港片海报,周润发的风衣、林青霞的红衣被岁月磨得模糊。

一台老式放映机摆在角落,沙沙的光影声昼夜不歇,循环播放着老旧碟片,光影斑驳,烟火混杂着淡淡的烟草味、旧木头的潮气,构成了这间小店独有的气息。

店家隔出了一楼最内侧的密闭隔间,当作傅卫军和隋东的住处。

空间狭小逼仄,简单摆着一张硬板床、一张旧木桌,干净冷清,带着少年独居的寡淡疏离。

二楼另有一处小隔间,是留给沈墨的,只是沈墨上大学住宿舍,极少过来,常年空着。

守夜看店、隐匿藏身、随时避险跑路,这间录像厅,是他们兄弟二人在乱世里,最安稳的避风港。

隋东轻手轻脚将昏迷的禾观观安置在硬板床上。傅卫军走进隔间,漆黑的眼眸扫过床上孱弱的人影,神色淡漠,周身依旧萦绕着未散的戾气。

窗外风雪簌簌,屋内放映机沙沙的声响低低回荡,隔绝了外界所有的喧嚣。

不知过了多久,陷入黑暗混沌意识的禾观观,才缓缓从窒息的眩晕里挣脱出来。

先是指尖恢复知觉,细碎的暖意顺着四肢缓缓流淌。

紧接着,沉重酸涩的眼皮轻轻颤动,漫长的几秒过后,她终于掀开了沉重的眼帘。

入目是斑驳泛黄的天花板,光线昏暗温柔,没有街头凛冽的寒风,也没有冰冷刺骨的薄冰。

鼻尖率先捕捉到周遭的气息,是一种极其复杂、熟悉又陌生的味道……

混杂着旧录像带的塑胶味、老木头的干燥气息,淡淡的雪后冷意,还有一丝清冽干净的少年冷香,不浓烈,却极具辨识度,稳稳包裹着她,让紧绷了许久的神经,下意识松弛了几分。

她浑身酸软无力,后颈还有残留的眩晕感,是焦虑躯体化发作过后的虚弱疲惫。

禾观观下意识抬起微凉的手,轻轻抚过自己的脸颊。

温热的触感真实清晰,肌肤带着浅浅的温度,没有结冰的寒意,也没有濒死的僵硬。

哦……没死。

这个念头刚落,晕倒前的所有画面,如同潮水般猛地冲进脑海。

初冬萧瑟的老街、漫天细碎的落雪、冰冷刺骨的台阶、胸腔窒息的剧痛、控制不住的颤抖与泪水……还有那声刺破风雪、凄厉绝望的骨头碎裂之后发出的惨叫。

那道刺耳的声响,仿佛还回荡在耳畔,尖锐又恐怖,瞬间让她刚松弛的神经,再次紧绷起来,背脊微微发僵。

记忆接踵而至,是她发病后无力挣扎、试图起身逃跑,最终浑身脱力,重重栽倒在马路中央,彻底坠入黑暗的画面。

恐慌顺着心底悄然蔓延,她急促地眨了眨眼,涣散的视线缓缓聚焦,这才彻底看清周遭的环境。

陌生的狭小房间,简陋干净的陈设,老旧的木床,简单的桌椅,闭塞又安静。

而她正躺在一张陌生的床上。

身上厚重的棉衣被整齐叠好,安安稳稳搭在床头枕边。

看来…是有人救了她,她想。

一瞬间的恍惚过后,本能的警惕瞬间攫住了她。

禾观观心头一紧,来不及细想所有前因后果,下意识撑着发软的手臂,想要坐起身下床,穿上鞋子离开这个陌生的地方。

可就在她微微抬头,目光扫向门口的刹那,所有动作骤然僵住。

卧室门口,三步之遥的位置,静静立着一个少年。

他身形挺拔宽阔,宽肩厚背,身姿笔直如松,周身透着生人勿近的凛冽气场。

昏黄的灯光落在他身上,勾勒出凌厉利落的下颌线条,五官深邃冷硬,骨相锋利得近乎凌厉,是极具冲击力的样貌,却搭配着一张毫无温度、神色凶戾淡漠的脸。

他双手抱臂,懒懒倚在门框边,漆黑的眸子一瞬不瞬地落在她身上,眼神平静无波,却带着极强的压迫感,无声地审视着她。

猝不及防的对视,让禾观观心口猛地一跳,喉咙骤然发紧,一声细碎的惊呼不受控制地溢出唇齿,轻轻回荡在安静的房间里。

就是这张极具戾气的冷峻眉眼,让她脑海中瞬间闪回巷子里那声凄厉惨叫。

眼前的少年,看样子绝非温顺良善之辈。

她一眼就感觉得到,他身上藏着不为人知的狠绝。

恐惧本能地滋生,四肢微微发紧,刚褪去的颤抖险些再次浮现。

但理智,让她在一秒之内强行压下了所有的慌乱。

她不能怕,更不能表现出丝毫异常。

是他救了晕倒在马路中央的自己,若是此刻露出胆怯,无异于引火烧身。

禾观观深深吸了一口气,压下心底翻涌的波澜,缓缓抬眼看向门口的少年。

身体刚刚恢复过后的嗓音,带着恰到好处的沙哑低沉,温柔又缱绻。

她轻声开口,带着礼貌的试探:“是你……救了我吗?”

傅卫军的目光始终锁在她的脸上,静静看着她开合的唇瓣。

常年无声的世界,让他早已练就极强的读唇能力,哪怕没有声音,他也能精准读懂对方话语里的每一个字、每一丝情绪。

他看懂了她的询问。

漆黑的眼眸微微微动,面上依旧是一成不变的淡漠冷戾。

随即,他缓缓抬起修长干净的右手,指尖轻轻指了指自己的耳朵。

紧接着,骨节分明的手指在半空起落,打出一串简单直白的手语,干净利落,不带丝毫多余动作。

——我听不见。

无声的手势,瞬间让禾观观微微怔住。

她愣在原地,眼底的警惕与慌乱缓缓褪去,取而代之的是一抹错愕。

这般凶戾凌厉、看着杀伐果断的少年,竟然是听不见声音的。

她心头的忌惮悄然淡了,看着眼前的少年,稍稍敛去眼底所有情绪,努力扬起一抹浅浅的笑意。

她本是气质清淡温柔的人,平日里情绪寡淡,眉眼清冷,看上去淡淡的。

可这一笑,眉眼瞬间舒展,温柔漫开,右侧脸颊陷出一个深深的酒涡。

干净得让人心头微动……

傅卫军眼底亘古不变的冰封,在这一刻,微不可察地松动了分毫。

极淡、极轻,快得让人无法捕捉。

始终漠然冰冷的瞳孔,掠过一丝极浅的涟漪,周身凛冽的戾气悄然散去一丝,紧绷的下颌线条也柔和了转瞬即逝的一瞬。

就在这时,门外传来一阵轻微的动静,隋东站在走廊处,抬手快速对着傅卫军比划了一串手语,语速急促,神色随意,是二人独有的默契交流。

傅卫军收回落在女孩脸上的目光,转头看向隋东。

他垂眸思索两秒,再次抬手,对着屋内的禾观观打出一串简洁的手语。

——今晚,你在这里安心休息。

言简意赅,带着不容拒绝的笃定。

打完手势,他不再看屋内的人,转身抬步,跟着隋东一同离开了录像厅的隔间。

房门没有完全关严,留了一道细碎的缝隙,刚好能看见窗外沉沉的夜色,和依旧簌簌飘落的细雪。

屋内彻底恢复安静。

禾观观缓缓挪到窗边,抬手轻轻推开一点窗缝。

微凉的风雪气息涌入屋内,吹散了些许沉闷。她静静立在窗边,目光穿过窄窄的缝隙,默默望着两道渐行渐远的背影。

少年宽肩挺拔的身影走在前面,隋东跟在身侧,像是要去干架的气势,渐渐消失在风雪笼罩的老街尽头。

晚风萧萧,落雪绵绵……

她就这么静静伫立在窗前,久久没有收回目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