新队员入队后的第一周,星河基地的气氛可以用四个字形容——鸡飞狗跳。
阿城,那个刚从青训营出来的十八岁上单,操作确实有天赋,但比赛经验几乎为零。第一场队内训练赛,他被厉砚辞在野区抓了七次,七次全部阵亡。复盘的时候少年红着眼眶,嘴唇抿成一条线,憋着没哭。林野倒是沉稳,但他的打野风格偏保守,和厉砚辞那种“要么赢要么死”的疯狗节奏完全不兼容,两人在训练赛里各打各的,中野联动几乎为零。
“这样下去不行。”沈听澜在第三天的复盘会上直接说了出来。
战术室里挤了六个人——星火现在全员到齐了,沈听澜、厉砚辞、顾行、阿七、阿城、林野,再加上永远叼着棒棒糖的老猫。墙上投影着过去三天所有训练赛的数据统计,红色的负场标记触目惊心。
“问题不在个人操作,”沈听澜站起来,用电子笔在数据面板上画了三个圈,“阿城的对线能力在同段位里是中上水准,林野的野区资源控制也很稳。但我们的问题是节奏不统一。厉队的打法是高压逼抢,林野的打法是稳扎稳打,两种风格如果没有一个统一的指挥来协调,就会变成各打各的。”
“指挥不就是你吗?”顾行翘着椅子问。
“中单可以指挥中后期的团战和资源争夺,”沈听澜说,“但前期的野区节奏需要打野和中单之间有一套固定的配合模式。模式不对,指挥再清晰也执行不了。”
厉砚辞靠在椅背上,双臂交叉,面无表情地看着屏幕。这个人被当面指出配合问题的时候不会生气,但也不会轻易点头。他只是用一种审慎的眼神看着沈听澜画的那些圈,指尖不紧不慢地敲自己的手臂。
“你有什么方案?”他终于开口。
“改节奏。”沈听澜转身,将电子笔点在战术板的核心区域,“你的野区入侵太频繁了。对手只要稍微研究过星火的比赛,就会知道你三分钟必进对面野区。这在对阵中下游队伍的时候是杀招,但对阵上游队伍就是送。”
林野在旁边微微点头,幅度很小,但沈听澜注意到了。
“所以你的意思是让我别进野区?”厉砚辞的语气里有了一丝锋刃。
“不是不进,是改变入侵的节奏。”沈听澜调出前几天的对手分析数据,“目前你的入侵时间几乎固定在第三分钟、第七分钟、第十二分钟,这三个节点是野区资源刷新的时间点,任何分析师都能算出来。我建议在接下来的积分排位赛中,把入侵时间改成无规律的——有时候第二分钟就进,有时候拖到第四分钟,有时候干脆不进。让对手摸不出你的规律。”
厉砚辞不说话了。他在思考。沈听澜可以看见他的眼睛里有一些东西在快速运转,像是计算机在处理一个复杂的方程式。
“可以试试。”他说。
这句“可以试试”从厉砚辞嘴里说出来,基本上等于别人的“你说得对”。顾行和阿七交换了一个眼神,两个人都在憋笑。
“别高兴太早,”厉砚辞冷冷地扫了他们一眼,“配合改了,队形也要改。新版本的眼位机制改了三个版本,你们适应了没有?”
接下来三个小时,沈听澜主导完成了星火成立以来最细致的一次战术重建。她把全队的进攻节奏重新划分为三个阶段——侦查期、施压期和收割期。侦查期由林野负责,用他最擅长的稳扎稳打方式布控视野;施压期由沈听澜接管指挥,用中野联动打开缺口;收割期交给厉砚辞,让他在混乱中找到最致命的角度切进去。
“也就是说,”阿七总结道,“林野负责把桌子摆好,沈姐负责把桌布掀了,队长负责把桌子劈了。”
“差不多。”沈听澜说。
顾行笑得趴在桌上,老猫被咖啡呛得直咳。连阿城都忍不住笑了,紧张了一整天的脸上终于有了一丝松动。
厉砚辞没有笑,但他也没有否认。
那天晚上,沈听澜一个人在训练室加练。数据舱里的全息光芒映在她脸上,安静而专注。她正在用一个新账号打排位,测试下午制定的新战术框架。已经连赢了四把,每一把都用了不同的中野配合模式。
舱门滑开的声音打断了她的专注。厉砚辞走进来,手里拎着两瓶水,其中一瓶搁在她手边。
“还在练?”
“测试新框架。”沈听澜没有从屏幕上移开视线,“三分钟固定入侵的切换节点,我在找最优间隔。”
厉砚辞在她旁边的数据舱前坐下,没有开机,只是安静地看着她的操作。屏幕上的影织者正在峡谷地图的中路穿行,走位流畅而精准,像一条无声游弋的鲨鱼。她控线、耗血、回撤支援野区,每一个动作都没有多余,利落得让看的人会产生一种错觉——以为这个游戏很简单。
“你的操作跟三年前比,多了东西。”厉砚辞突然说。
“什么?”
“狠。”他说,“三年前的你很强,但是你的打法太干净了。现在的你不一样——你刚才在下路那波团战里,故意卖了辅助一秒,换掉对面两个核心。三年前的你不会这么做。”
沈听澜的手指停了一瞬。他说得对。三年之间的空白期改变的不只是版本和地图,还有她的心态。三年前她追求的是完美的操作、零失误的表演、让所有人赞叹的技术。但现在她追求的只有一件事——赢。为了赢,她可以牺牲掉数据面板上的KDA,可以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“完美”。
“人总是会变的。”她说。
“变得更好。”厉砚辞说。
训练室又安静下来,只有数据舱的低频嗡鸣声和键盘敲击的轻响。两个人一个在打,一个在看,直到沈听澜赢下第五把排位。
她摘下头环,转头看他:“你到底想说什么?”
厉砚辞没有回答这个问题。他从口袋里摸出那个合作多次的黑色U盘,在指尖翻转了几圈,然后说:“小K又发了消息过来。他说联盟内部正在准备一波新的数据清理,清理范围包括三年前秋季赛的所有备用服务器日志。如果这些日志被清除,我们手里的U盘就算解了密,也找不到原始的对比数据了。”
沈听澜放下手中的水瓶。“清理时间?”
“最快两个月,最慢四个月。冲级赛决赛日大概还有两个半月。”厉砚辞把U盘握在手心,“也就是说,如果我们不能在冲级赛决赛日拿到证据,三年前的真相就可能永远被封存。”
“那就赶在清理之前拿到。”
厉砚辞转头看她,眼里的光芒在数据舱的蓝光映衬下格外的亮。“你不怕?”
“怕什么?”
“怕输,怕被人盯上,怕再来一次和你父亲同样的事。”
沈听澜正视他。“我回来了,就没打算给自己留后路。至于输,”她微微勾起嘴角,“你什么时候见过星火在真正的战场上输?”
厉砚辞怔了一下,然后忽然笑了。不是平时那种带刺的笑,而是真正的、难得的、从心底发出来的笑。他笑起来的时候眉眼间的暴烈锋芒都收敛了几分,看起来反而更像个二十一岁的普通青年。
“行,”他说,“那就一起把这条路走到底。”
第二天的队内训练赛,星火全员按新战术框架打了两场。第一场阿城因为紧张走位失误,让上路被对面拿了首杀,但林野及时补位稳住了局势。沈听澜接管指挥后,连续三次中野联动打开缺口,厉砚辞在收割期的两次切入角度都精确得让人发指。第一场三十二分钟拿下。
第二场,对面是系统模拟的“帝临”战队AI——联盟目前排名第一的豪门。沈听澜在赛前做了专门的数据分析,模拟了帝临队长林骁的招牌中单打法。
“林骁的打法特点是什么?”阿城问。
“零失误。”沈听澜说,“他的操作不是最秀的,但他从来不犯错。对上他,不能等他失误,只能逼他失误。”
“怎么逼?”
“用他想不到的方式。”
比赛进行到第十八分钟,沈听澜在中路做了一个让全队都震惊的决策——她故意让林野的视野布控露出一个缺口,引诱帝临AI的辅助入侵河道。然后她没有反打辅助,而是直接绕后切入对面野区,在帝临打野最不防备的角落扔出了一套连招。那套连招的顺序不是影织者的标准连招,而是她独创的逆序连击——先放大招封走位,再用小技能收尾。
帝临AI被打了一个措手不及。
“逆序连击?”林野在语音里惊呼,“这个技能的施法顺序,常规走位根本躲不掉。”
“对。因为没有人这么用。”沈听澜推掉中塔,回身拿了小龙,“林骁的防守习惯是预判标准连招。非标准连招,他的预判就失效了。”
厉砚辞在队内语音里没有说战术相关的内容,只说了一句:“这把拿下。”
第二场四十一分钟,星火胜。
赛后复盘时,沈听澜将她制作的逆序连击操作表发给了全队。那是一份包含七个常用英雄的逆序连招组合,每一个都经过她连夜计算。老猫看了看标注,喟叹一声:“这些连招如果都能在实战中用出来,星火的中路就是整张地图上最难预判的赛道。”
厉砚辞站在屏幕前看那些数据,沉默了很久。复盘结束后,他走到沈听澜旁边,低声说:“接下来几天的训练赛由你主持。我的打野节奏调整还没到位,需要再练。”
这不是他第一次在公开场合把主导权交出来,但这是他第一次连训练指挥都让出来。沈听澜看了看他手背上因长时间操作而暴起的青筋,只是点了点头,没有多问。
此后一周,沈听澜重新整合了全队的训练方案。个人训练侧重版本理解和逆序连招适应性,团队训练以全新的中野调度模版为主轴,同时穿插对外热身赛。星火相继约战了积分排名前三十的队伍,八场中赢下五场,其中三场是在对方赛点局逆风翻盘。积分随胜率爬升,星火从第49位升至第32位。
转机出现在四月十七日。沈听澜接通了苏软打来的语音。
“你上次问我的那个东西,”苏软没有寒暄,“我后来回去翻了一遍能碰到的档案目录。那个‘数据校准’项目的负责人代号只有一个字——‘镜’。联盟的内部代号,真实身份我碰不到。但我知道这个人现在还在联盟体系内,职务是数据安全部的高级总监,直接向联盟主席汇报。”
通话持续了两分多钟。沈听澜在随身的笔记本上写下了一个名字和一个编号——那是苏软冒险从旧电子档案中翻到的线索,指向三年前数据校准项目的第一份内部审批记录。
她挂断通讯器时才发现自己的手指压得太紧,指甲在掌心掐出了痕迹。她找到厉砚辞,将这条线索连同前几天的计划推演一并交给他。
厉砚辞看了那条线索很久,然后叫来老猫,仔细检查了战术板上所有与冲级赛相关的时间节点。
他最后说:“冲级赛前,我们要把星火打到前二十。”
沈听澜接过他手里的战术笔,依次划掉了所有已完成的步骤,将笔尖落在最新标定的一点。“用积分赛把战术磨透。三周,够。”
那天晚上,沈听澜收到了苏软发来的最后一句话,只有四个字:【你真要查?】
她回复:【嗯。】
苏软没有再说任何话。她的头像灰了下去,聊天框停在一句不会再有下文的承诺里。沈听澜没有追问她为什么最终选择帮忙,也没有再道谢。这不是需要感谢的关系。这是两清。
三年前的债,现在由苏软亲手还了。往后两不相欠,自然是最干净的关系。
星河基地的窗外春寒未退,训练室里键盘声和指令声交错起伏。所有人都知道了一件事——那个用影织者的女人,不只是中单。她正在成为这支队伍的主心骨。而厉砚辞看起来仍旧是那个暴躁锋利的队长,但他走进训练室时会把咖啡搁在她键盘旁;她说出战术意图时,他会先让全队试完再点评。他的节奏里开始留出位置——给她,也给所有人。1
真不错,这章内容很有看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