c10

从瑞士回来之后，田柾国变了一点。不大，但林夏看得出来。他转笔的速度慢了，偶尔会在课堂上走神，盯着窗外的樱树发呆。金泰亨说他“魂被瑞士的雪山勾走了”，但林夏知道，他只是心里那块一直悬着的石头，终于落了地。

四月，樱花全开了。明韩高中的校园被粉白色的花瓣淹没，连空气都是甜的。林夏早上到教室时，桌上除了惯例的美式，还多了一枝樱花。花枝上系着一个小小的便签：「后门那棵树开的。给你。」

她回头看田柾国，他正低头翻书，嘴角微不可察地翘着。

期中考试前一周，学校宣布要举办春季慈善晚宴，邀请所有学生和家长参加，名义上是为山区学校募捐，实际上是首尔上流社会的一次社交盛宴。每个学生都要出席，并且可以携带一名家属。

林夏收到通知时，盯着那张烫金的邀请函发了很久的呆。她只有外婆，但外婆刚做完手术，身体还没完全恢复。而且那种场合，外婆去了也会不自在。

“我陪你去。”田柾国说。放学后他们坐在天台上，风里都是樱花的味道。

“你本来就要去。你是田氏的继承人。”

“我是说，我当你的家属。”他转头看她，“邀请函上可以填我的名字。”

林夏愣了一下：“你认真的？”

“我什么时候不认真过。”

她看着他。他眼神很平静，但嘴角抿得很紧，像是怕被拒绝。她忽然觉得好笑，堂堂田氏继承人，居然在担心一张晚宴邀请函。

“好。”她说，“但你要穿校服去。”

田柾国皱了皱眉：“为什么？”

“因为我没有礼服。”她坦然地说，“我也买不起。如果你穿校服，我就不会显得太奇怪。”

田柾国看了她几秒，然后掏出手机打了个电话。电话接通后，他只说了一句：“送一套礼服到林夏的地址。尺码我发你。”

“田柾国——”

“校服不行。”他挂了电话，看着她，“晚宴有dress code。你穿校服会被拦在门口。我穿校服也会被拦在门口。我们俩一起被拦在门口，那就太丢人了。”

林夏被他这种歪理气笑了。

晚宴那天，礼服准时送到了出租屋。林夏打开盒子，里面是一条深蓝色的长裙，丝绒质地，剪裁简洁，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。但那条裙子的布料在灯光下泛着微妙的光泽，像深夜的海面。她翻了一下标签，然后立刻合上了。那个价格够她交一整年的房租。

她穿上裙子，站在镜子前。外婆坐在床边，笑得合不拢嘴：“夏夏，你像你妈妈。”

林夏对着镜子里的自己看了一会儿。她从来没穿过这样的衣服。那个站在玻璃走廊上擦可乐的女孩，和镜子里这个人，好像是两个人。

晚宴在首尔最大的酒店宴会厅举行。水晶吊灯、香槟塔、穿燕尾服的服务生。林夏挽着田柾国的手臂走进去时，周围安静了一瞬。所有人的目光都聚了过来。田柾国穿了黑色西装，头发向后梳，露出整张脸。他看起来不像高中生，像某种危险的、过早成熟的存在。

金泰亨第一个迎上来，穿着一身酒红色的西装，头发抓得很有型。他上下打量了林夏一圈，吹了声口哨：“丫头，你今天要抢新娘风头啊。”

“别乱说话。”田柾国瞪他。

朴智旻跟在后面，手里端着两杯果汁，递给林夏一杯：“别紧张。这种场合就是吃吃喝喝，然后听一群老头子说废话。”

林夏接过果汁，努力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僵硬。但她的目光一直在人群中搜寻。那些太太们身上的珠宝、那些男士手腕上的表、那些谈笑间随口说出的数字，都在提醒她，她不属于这里。

田柾国察觉到她的紧绷，低头凑近她耳边：“别管他们。你就当在咖啡店打工。这些人都是客人，你是服务生。只不过今天不用端盘子。”

林夏被他逗得差点把果汁喷出来。她瞪了他一眼，但肩膀确实松了下来。

晚宴进行到一半，一个中年男人走上台，拿起话筒。他是这次慈善晚宴的主办方，也是首尔一家大型建筑公司的会长。他讲了一通关于“社会责任”和“回馈社会”的话，然后话锋一转。

“今天，我们要特别感谢一位年轻的慈善家。他虽然还在读书，但已经以个人名义向山区学校捐赠了一座图书馆。让我们欢迎——田柾国同学。”

全场掌声响起。田柾国站起来，面无表情地微微颔首，然后坐下。整个过程不到十秒。

林夏转头看着他。他坐得笔直，目光落在台上的会长身上，仿佛刚才被点名表彰的不是他。

“你捐了一座图书馆？”她压低声音。

“上学期的事。”他语气淡淡的，“用零花钱。”

林夏张了张嘴，不知道该说什么。田柾国终于转过头来看她，眼神里有一丝不自然。

“别那样看我。”

“哪样？”

“像看什么了不起的人。”他把目光移回台上，“我只是把钱花在该花的地方。”

林夏看着他微红的耳尖，忽然伸手握住了他放在桌下的手。他的手指动了一下，然后反扣住她的。

晚宴结束后，他们走出酒店。夜风带着樱花的甜香扑面而来。林夏穿着那条深蓝色的裙子，站在台阶上，仰头看着首尔塔的灯光。

“田柾国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明年还有这个晚宴吗？”

“有。每年都有。”

“那明年，我也想捐点什么。”她转头看着他，“用我自己的钱。哪怕只是一箱书。”

田柾国看着她。她的眼睛很亮，比宴会厅里所有的水晶灯都亮。他抬手，把她被风吹乱的头发拨到耳后。

“好。”他说，“我陪你。”

樱花在夜风里纷纷扬扬地落下来，落在他们肩头。远处，金泰亨和朴智旻在台阶下面起哄，喊着“走了走了，别腻歪了”。林夏笑出了声，田柾国皱了皱眉，但手没松开。

春天真的来了。4