春天来得悄无声息。某天早上林夏推开窗,发现巷子口那棵老樱树冒出了花苞。她站在窗前看了很久,直到手机震了一下。
田柾国发来的消息:「下来。」
她下楼时,他靠在车边,手里拿着两个便利店饭团。看见她,把一个递过来。
“今天去机场。”他说。
林夏咬了一口饭团,含糊不清地问:“干什么?”
“去瑞士。看我哥。”他低头看着她,眼神很平静,“我订了机票。”
林夏被饭团噎住了。她咳嗽了两声,瞪大眼睛:“今天?现在?我什么都没准备——”
“准备了。”他拉开车门,后座放着一个旅行袋,“你的换洗衣物,洗漱用品,还有那件你天天抱着睡觉的旧卫衣。我都装好了。”
林夏看着那个旅行袋,半天没说出话。她确实有件旧卫衣,洗得发白,袖口都起球了,但穿着睡觉最舒服。她从来没告诉过任何人。
“你怎么知道——”
“你上次在图书馆趴桌上睡着,我送你回去。你外婆告诉我的。”他关上车门,绕到驾驶座,“上车。飞机三个小时后起飞。”
一路上林夏都在消化这件事。去瑞士。见田柾贤。那个在治疗中心待了五年的,田柾国唯一的哥哥。
她转头看着开车的田柾国。他看起来很平静,但握着方向盘的手指关节微微发白。
“你紧张吗?”她问。
“不紧张。”
“你的手出卖你了。”
田柾国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,松开,又重新握紧。他沉默了几秒,然后说:“我两年没见他了。上次视频的时候,他胖了一点。但笑起来还是那样。”
“哪样?”
“很傻。”他嘴角弯了一下,“他从小到大都不会掩饰情绪。高兴不高兴都写在脸上。我跟他完全相反。”
林夏把手搭在他手背上:“那你现在是什么情绪?”
他想了想:“不知道。可能有点怕。”
“怕什么?”
“怕他见了你之后,觉得我没照顾好你。”
林夏笑了。她收回手,靠在座椅上,看着窗外飞驰而过的风景。春天真的来了,路边的树都抽了新芽。
飞机落地时是当地时间的下午。瑞士的春天比首尔冷一些,空气里带着雪山的凉意。治疗中心在日内瓦郊区,一栋白色的矮楼,被草坪和花圃围着。
田柾国站在门口,深呼吸了两次。林夏握住了他的手。他低头看了她一眼,然后推开门。
走廊尽头的活动室里,一个年轻男人正坐在轮椅上,低头翻着一本书。他比田柾国瘦,眉眼相似但线条更柔和,头发有些长,垂下来遮住了半边脸。他听见脚步声抬起头,看见田柾国时,眼睛一下子亮了。
“柾国。”
田柾国走过去,在他面前蹲下来。他张了张嘴,好像有很多话要说,但最后只叫了一声:“哥。”
田柾贤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,动作很轻:“长高了。也瘦了。”他的目光越过田柾国的肩膀,落在林夏身上。他看了几秒,然后笑了,笑容温温和和的,像春天的第一缕阳光。
“你就是林夏吧。”他说,“柾国邮件里提过你。他说你蹲在地上擦书的样子像只小青蛙。”
林夏愣了一下。田柾国猛地回头瞪他哥:“我没说过那种话。”
“你说过。去年十二月,你写邮件说‘今天看见她蹲在地上捡东西,后脑勺圆圆的,像青蛙’。”
田柾国耳朵红了。林夏忍不住笑出来,走上前,微微鞠了一躬:“你好,我是林夏。”
田柾贤看着她,目光温柔而透彻。他伸出手,握了握她的手:“谢谢你。”
“谢我什么?”
“谢谢你让他停下来了。”他看了一眼蹲在旁边的田柾国,声音很轻,“他以前总是不停地往前走,什么也不看。现在他会停下来看人了。”
田柾国别开脸,耳尖红得更厉害了。林夏蹲下来,和他并肩。
“他确实停下来了。”她说,侧头看着田柾国的侧脸,“就是停得有点笨。”
田柾贤笑出了声。他一笑,田柾国也跟着弯了嘴角。三个人的影子在午后的阳光里拉得很长,交叠在一起。
那天下午,田柾贤带他们参观了治疗中心的花园。他在那里种了一小片雏菊,白色的,开得很旺。他说是去年春天种的,现在长得比预期的好。
“就像我。”他坐在轮椅上,俯身摘了一朵雏菊,递给林夏,“刚开始以为活不了了。后来发现,只要有人浇水,还是能开花。”
林夏接过那朵花,攥在手心里。她看了一眼田柾国,他正蹲在花圃旁边,用手指拨弄着泥土,侧脸很安静。
离开的时候,田柾贤叫住田柾国。他凑过去,在他耳边说了句什么。田柾国听了之后没说话,只是重重地点了一下头。
回程的飞机上,林夏问田柾国:“你哥最后跟你说了什么?”
田柾国看着舷窗外翻涌的云层,沉默了很久。然后他转过头来,握住了林夏的手。
“他说,‘就是她了。别放手。’”
林夏握紧了他的手。云层之上,夕阳把天空染成一片金红。她靠在他肩膀上,闭上眼睛。
“田柾国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哥的花,明年我们去帮他种新的吧。”
“好。”他低头,下巴抵在她头顶,“种什么?”
“向日葵。”她说,“你哥像向日葵。”
田柾国没说话,但把她搂紧了一些。飞机穿过云层,向着首尔的方向飞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