c4

第二天早上，林夏到教室的时候，桌上放着一杯热美式。杯壁上凝着水珠，旁边压着一张便签纸，上面只有两个字：“喝了。”

字迹潦草锋利，像是赶时间写的。

她转头看向后排，田柾国正趴在桌上假寐，校服外套盖在头上，露出一截后颈。她捧起咖啡喝了一口，苦得皱眉，但胃里暖了起来。

金智媛从后门进来，经过林夏桌边时重重地哼了一声，但什么也没说。自从金家的项目被田氏剔除后，她收敛了很多，只是偶尔用眼神剜林夏几刀。

第一节课结束，教授宣布下周有一次小组作业，自由组队，两人一组，成绩计入期末考核。话音刚落，教室里立刻响起窃窃的讨论声。这种精英班的作业，所有人都想抱大腿，而最粗的那条大腿，毫无疑问是田柾国。

金智媛第一个站起来，笑盈盈地走向最后一排：“柾国欧巴，我们一组吧？我爸爸说最近有个新项目，想和你爸爸聊聊……”

田柾国连头都没抬：“不。”

金智媛的笑僵在脸上：“为什么？”

“我有搭档了。”他抬起下巴，示意了一下前面。全班的目光齐刷刷看向林夏。

林夏正在整理笔记的手顿住了。她转过身，压低声音：“我什么时候——”

“现在。”田柾国终于抬头看她，眼神平静得理所当然，“你有意见？”

有意见。她当然有意见。和他一组，意味着她会被推到风口浪尖，意味着更多的目光、更多的议论、更多的麻烦。但她看着他的眼睛，忽然想起金泰亨说的那些话，想起那个在瑞士的治疗中心里，被霸凌到精神崩溃的田柾贤。

她摇了摇头：“没有。”

金智媛的脸涨得通红，转身回了座位，把课本摔得啪啪响。

金泰亨从后排探出半个身子，冲林夏比了个大拇指。朴智旻在旁边小声说：“恭喜你，成了全校女生的公敌。”

林夏叹了口气，转回去继续写笔记。身后传来田柾国翻书的声音，很轻，很稳。

那天下午的自习课，田柾国拎着电脑坐到了林夏旁边的空位上。教室里所有人的笔都停了一瞬，然后又假装什么也没看见。

“选题。”他把电脑屏幕转向她，上面是一份关于“韩国财阀垄断对中小企业生存影响”的研究框架，已经搭好了骨架，数据、案例、分析模型一应俱全。

林夏扫了一眼，皱眉：“这个方向太敏感了。你爸的公司就是研究对象之一。”

“所以才有意思。”田柾国靠回椅背，双手抱臂，“你敢写吗？”

林夏看着他。他的眼神里有种近乎挑衅的光，像是在试探她的底线，又像是在期待什么。

“敢。”她说，“但数据要真实。你不能因为涉及到自家就删改。”

“成交。”田柾国嘴角弯了一下，很浅，转瞬即逝。但林夏看见了。那是她第一次见他笑。

接下来的几天，他们每天放学后都在图书馆的研讨室待到很晚。林夏负责查资料、整理数据，田柾国负责建模和分析。他做事很专注，话不多，但每次开口都直击要害。有时候林夏卡在一个数据模型上，他就把电脑转过去，修长的手指在键盘上敲几下，问题迎刃而解。

“你其实不用来图书馆。”某天晚上，林夏看着他在昏暗灯光下敲代码的侧脸，忍不住说，“这些你自己都能做。”

“我知道。”他头也不抬，“但一个人做太无聊了。”

林夏低头继续翻资料，嘴角不自觉地弯了弯。

周三晚上，图书馆闭馆前，林夏收到一条短信。是社区医院发来的，说外婆的慢性病药需要续方，但上次的检查费还没结清，一共三十万韩元。

她盯着屏幕，手指发凉。三十万，对她来说不是小数目。奖学金要月底才发，这个月的生活费已经见底了。

“怎么了？”田柾国注意到她的表情。

“没事。”她锁屏，把手机扣在桌上。

田柾国看了她几秒，没追问。但第二天，林夏去社区医院时，护士告诉她：“有人替你结清了。还预存了半年的药费。”

林夏站在医院走廊里，手里攥着缴费单，眼眶发酸。她拿出手机给田柾国发消息：「是你吗？」

回复来得很快：「什么？」

「医院的钱。」

对面沉默了很久。然后：「金泰亨干的。他嫌你天天蹭他外套。」

林夏盯着这行字，不知道该笑还是该哭。金泰亨根本没来过医院，这个借口烂得不能再烂。但她没有再追问。

小组作业提交的前一天晚上，他们在图书馆改最后一遍PPT。林夏困得眼皮打架，趴在桌上睡着了。醒来时，身上盖着一件深蓝色的校服外套，上面有熟悉的气息。田柾国坐在旁边，单手撑着下巴，另一只手还在敲键盘。

窗外天已经全黑了，研讨室里只剩他们头顶那盏灯亮着。

“醒了？”他没看她。

“嗯。几点了？”

“十一点。”他合上电脑，转头看她，“走吧，送你回去。”

林夏把外套还给他，收拾书包。走到图书馆门口时，雪又在下。田柾国撑开一把黑伞，举在她头顶。

两个人并肩走在雪里，谁都没有说话。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，在雪地上交叠。

走到巷子口时，林夏停下脚步。

“田柾国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你哥的事……我听说了。”

田柾国的脚步顿了一下。他侧过头，伞面上的雪簌簌落下。路灯的光打在他脸上，他的表情很淡，但握着伞柄的手指收紧了。

“金泰亨嘴真大。”他说，语气没什么起伏。

“你不用觉得亏欠。”林夏看着他，声音很轻，“你哥的事，不是你的错。”

田柾国看着她。雪落在他们之间，安静得像另一个世界。

“那天在玻璃走廊，”他忽然开口，声音哑了几分，“我走过去的时候，其实听见你在哭。”

林夏愣住了。她那天没哭。她从来没在学校哭过。

“你没出声。但我就是知道。”他垂下眼，“我告诉自己，不关我的事。但我走了之后，一整天都在想。”

他抬起手，把伞往她那边倾了倾，自己的半边肩膀暴露在雪里。

“林夏。我没办法再走过去了。”

巷子口的路灯闪了一下，雪越下越大。林夏站在他伞下，忽然伸手握住了他撑伞的那只手。他的手指冰凉，但很快，慢慢地，反握了回来。

那天晚上，首尔的雪下了整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