西河河滩风大浪急。
被生擒的几名黑衣打手被武馆弟子牢牢按在碎石地上,动弹不得。方才当众行凶、蒙面夜袭的罪名,被无数码头工人亲眼见证,人证如山,无可抵赖。
为首头目摔在河滩,胸口受肘,气血翻涌,脸色灰白。他死死咬着牙,始终闭口不语,任凭旁人质问,半点不肯吐露幕后主使。
周少强踩着河滩碎石快步上前,沉声开口:
“人赃俱获,当众行凶、深夜刺馆、殴打平民,桩桩件件都是铁罪。立刻押去保甲司,今日谁也包庇不住!”
一众打手被绳索反手捆绑,押解起身。围观百姓簇拥相随,人声鼎沸,一路朝着城西保甲司而去。
往日里处处刁难、含糊了事的保甲官吏,此刻看着黑压压的百姓人潮、亲眼目击的证人、被擒的凶徒,脸色一阵青一阵白。
先前他们刻意拖延案情、包庇三家武馆、纵容流言污蔑武馆,靠的就是无凭无据。
可今日不同。
光天化日行凶,数十百姓作证,凶徒器械俱全,铁证如山。
官吏再想和稀泥、压下案子,已经万万不能。
一行人刚踏入保甲司大院,官吏不敢怠慢,立刻开堂审拘,将几名打手分开关押,单独审讯。
可诡异的是,无论如何审问、呵斥、施压,这伙人牙关死紧。
不供主谋,不供来历,不供同伙,只一口咬死:是自己看不惯武馆聚众,自发寻衅,无人指使。
摆明了是受过死士训诫,抱定了顶罪到底的心思。
陈飞燕立在堂外廊下,小臂伤口再次渗血,粗布绷带已然染红。她神色冷沉,看透了对方的心思。
“他们是死棋。”她低声道,“幕后之人早有交代,被擒便独自顶罪,绝不攀咬。只求保全背后势力,舍弃这几颗棋子。”
周少强满脸愤懑:“那就这样算了?他们屡次下死手,夜袭纵火、当众伤人,到头来只落得几个打手顶罪,背后的武馆、广州仇家、洋人眼线,全部安然无事?”
“不算。”
陈飞燕抬眼,目光锐利如锋。
“棋子落网,棋盘必然松动。他们舍得弃子,便一定会露出破绽。”
她话音刚落,保甲司内走出一名文书,手持案卷,面色尴尬地拱手:
“陈师父,案情清晰,凶徒认罪,按律当收监重罚。只是……先前被拘的几名青皮,昨夜已经被人保释出狱了。”
陈飞燕眸光骤冷。
“保释?谁保的?”
“城中裕和武馆的馆主,出面具结担保,以‘伤情不实、诬告存疑’为由,将人带走了。”
裕和武馆,正是先前三家联合构陷她的老牌武馆之首。
所有脉络,瞬间串联成型。
栽赃她私刑伤人的青皮、深夜刺杀的死士、当众寻衅的打手、散布流言的闲人、校场设局的武馆,全系一脉相承。
前台是三家老牌武馆站台搅局,
中台是地痞青皮造谣栽赃,
后台是广州仇家出资养死士、租界势力暗中观望施压。
层层嵌套,环环做局,就是要从名声、法理、武力、人心四条路,彻底封死守中武馆。
“他们急了。”陈飞燕沉声说道,“知道死士被擒、案情败露,怕顺着棋子揪出树根,立刻洗干净前端污点,销毁所有牵连痕迹。”
周少强咬牙:“太狡诈了!这般层层脱罪,到头来所有黑锅全是底层闲人背下,主事者滴水不沾!”
“可他们漏了一处最关键的破绽。”
陈飞燕目光望向远方河道,缓缓开口:
“死士不是佛山本地人。这群人身手统一、搏杀路数一致、不惧生死、甘愿顶罪,是外地专门养的杀手。佛山武行,养不出这般死士。
唯有广州那边,常年与人搏杀、结仇无数,才有这般专职凶徒。”
就在此时,沈淑筠匆匆赶来保甲司。
她并未慌乱,手中拿着一页折叠整齐的纸笺,走到陈飞燕身侧,低声汇报:
“方才我留在武馆,接待了几位年长街坊。他们回忆起近月怪事,城西频繁出现陌生外乡人行迹,皆由裕和武馆的人暗中接应、安置、提供食宿。
我逐一记录、核对人名、时日、落脚地点,整理出了一份完整证词。”
纸上字字清晰,时间、地点、人证、见闻,一应俱全。
没有武断臆测,全是市井百姓亲眼所见的实证。
武能破局,文能取证。
这一刻,二者彻底咬合,死死锁住了对手的罪证链条。
陈飞燕接过纸笺,眼底终于掠过一丝笃定。
流言、诬告、夜袭、行凶,从前都是空口无凭,如今人证、物证、旁证、行踪链条,全部补齐。
“够了。”
她转身踏入公堂,将证词平铺案上,直面主审官吏:
“大人,现有城西百姓联名证词,证实近期所有外乡可疑凶徒,皆由三家涉事武馆暗中接应安置。
数次针对守中武馆的寻衅、栽赃、刺杀,绝非闲散匪寇自发,乃是有组织、有预谋、有人指使的恶意构陷。
请大人彻查三馆账目、往来人手、近期外乡来客记录,一切黑白,自会分明。”
官吏看着满纸详实证词,再不敢推诿含糊。
百姓围观如山,案情铁证如山,若是再徇私包庇,一旦上禀府衙,便是渎职重罪。
官吏当即拍案:
“即刻封锁三家武馆!封存往来账目!拘传三馆馆主到庭问话!”
政令一出,衙役列队而出,直奔城中三家老牌武馆。
满城震动。
此前高高在上、联合设局、肆意污蔑的三家武馆,一朝从审判他人的执棋者,沦为被官府查封待审的阶下之人。
消息如风般传遍佛山街巷。
此前观望、迟疑、被流言蛊惑的百姓,彻底醒悟。
原来从始至终,都不是守中武馆教法不正、聚众生事。
是老牌武馆嫉贤妒能、勾结外寇、构陷良善、败坏武德。
人心瞬间逆转。
无数街坊、苦力、学员自发聚在保甲司外,为陈飞燕鸣不平,为守中武馆证清白。
可喧嚣之外,暗处的风波,并未止息。
广州城内,隐秘宅邸之中。
一封加急密信送入内堂。
寥寥数语:死士被擒,三馆暴露,局破。
端坐堂中的黑衣主事,指尖捏碎信纸,纸屑簌簌落地,眼底戾气森然。
“区区一个岭南女武师,屡破我局,毁我布局,乱我筹划。”
他沉声下令,语气冰冷无情:
“明局不可用,暗局难奏效。
撤掉佛山所有明面棋子,不必再用流言、官府、武行纠缠。
动用终局人手。
不必毁馆,不必污名。
直接除人。
陈飞燕一日不死,佛山民心一日不散,民间习武自立之风一日不止。
留她不得。”
密令悄然传出,无声无息,直抵佛山。
真正的绝杀,终于启动。
而此刻的佛山,依旧沉浸在沉冤得雪、黑幕将破的哗然之中。
守中武馆院内,人心重归安稳,孩童复课,学员归位,桩声再起,书声复扬。
看似一切尘埃落定。
唯有立在檐下的陈飞燕,望着幽深巷陌,心底清明。
明棋尽破,暗杀方来。
对方丢了所有台面势力、所有市井棋子,已经不再顾及规矩、名声、法理。
接下来的对手,不再是武馆教头、市井地痞、官府刁难。
是真正搏命、不讲规矩、不留余地、只为夺命的顶尖死士。
风雨,才真正抵达顶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