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色散尽,天光一点点漫过武馆的院墙。
昨夜一场夜袭,院内满地狼藉。折断的短棍、遗落的刃器散落沙土之间,墙壁上还留着刀劈的划痕。陈飞燕小臂的伤口已经包扎妥当,布条渗出淡淡的血痕,昨夜搏杀耗去不少气力,可她依旧没有歇息,天刚蒙蒙亮便在院中巡视。
周少强带着雄义馆的弟子守在武馆门外,防止再有歹人偷袭。街坊邻里听闻昨夜武馆遭人夜袭,纷纷过来探望,不少人手里提着草药、吃食,人心既惶惶,又感念陈飞燕的担当。
沈淑筠一早便整理着院中物件,把被刀劈破损的木门、翻乱的桌椅一一归置。她心里清楚,昨夜的刺杀绝非一时冲动。对方明面上比武落败,就动用暗杀,可黑衣人尽数逃脱,没有留下活口,没有确凿人证物证。
“报官只怕很难。”沈淑筠把碎木屑扫到一旁,沉声说道,“那些人蒙面行事,逃走得干脆。保甲那边就算过来勘验,也只能认定是盗匪入室,很难牵扯到广州那股势力,更牵扯不到那三家武馆。”
陈飞燕站在院墙下,仰头望着墙头残留的脚印,眉头紧锁。
“他们打的就是这个算盘。”她指尖摩挲着小臂包扎的布条,“明着比武,输了理;暗中行刺,不留证据。就算我们报官,也拿不出把柄。官府不会为了一桩没有实据的夜袭,去得罪背后有势力的人。”
周少强从门外走进来,面色凝重:“我一早去保甲司打探过。那几个青皮依旧关在牢里,昨日校场比武之后,原本的诬告已经站不住脚,可上面有人压着,不肯把人放出来。另外,城里已经开始散播新的流言,说昨夜的夜袭,是陈姑娘为了立威,自导自演的戏码。”
流言像阴湿的霉斑,悄无声息蔓延开来。
一部分市井百姓被谣言蛊惑,心里生出疑虑。有一些原本常来武馆学拳的苦力,开始犹豫观望;几个年纪小的孩童,家中长辈怕惹祸上身,也暂时不让孩子再来武馆读书。
守中武馆的根基,正在被看不见的手段一点点侵蚀。
拳脚可以打赢校场的对决,可面对流言、官面的刁难、暗处的阴诡算计,单凭一身功夫,处处受制。
陈飞燕望着空荡荡的院落,往日满院的练拳声、读书声,今日冷清了不少。
“硬拼不是长久之计。”陈飞燕缓缓开口,“对方不断出招,我们一味防守,只会被动挨打。他们想逼我们闭馆,我们便不能顺着他们的节奏走。”
沈淑筠停下手中扫帚,抬眼看向她:“那我们该如何?”
“武馆不能停。”陈飞燕语气坚定,“拳照教,书照读。越是流言四起,越要稳住人心。可光守着武馆还不够,我们得想办法,把对方背后的勾当,摆到明面上。”
周少强沉吟:“可没有证据,如何摆到明面上?”
“那些人不会只动手一次。”陈飞燕目光锐利,“广州来的这伙人,行事狠辣,贪功冒进。昨夜刺杀失败,他们不会就此收手,必定还会再有动作。只要他们再出手,就会留下破绽。”
商议已定,三人立刻布置。
周少强联络佛山其余几家中立武馆,把昨夜夜袭的实情告知,争取同道的支持;同时安排人手,在城西街巷暗中盯梢,留意陌生黑衣人的踪迹。
武馆这边,陈飞燕加固院墙,把柴房、杂物间全部收拾妥当,消除纵火的隐患。沈淑筠依旧照常开课,面对前来的孩童与街坊,从容讲课,不去渲染昨夜的凶险,只安安稳稳把书本道理讲透。
来的人虽比往日少了一些,但依旧有不少穷苦百姓,愿意信任这间武馆。
日子一晃过了两日。
这两日风平浪静,巷子里没有黑衣人出没,保甲那边也没有上门寻事。可平静之下,暗流涌动。
傍晚时分,码头传来消息。
有码头挑夫看见,几个形迹可疑的汉子,频繁出入那三家老牌武馆的后门,私下往来。
周少强得到消息,立刻赶来武馆禀报。
“果然,那三家武馆和广州来的人,是勾连在一起的。”周少强压低声音,“只是我们只能看见他们私下碰面,抓不到直接的证据。”
陈飞燕听完,指尖轻轻敲击桌面。
“他们既然敢暗中勾结,就一定会有把柄。”
就在这时,院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。
一名雄义馆的弟子匆匆跑进来,神色慌张:“陈师父,不好!码头那边出事了!有几个常来咱们武馆学拳的苦力,被人堵在河边,遭到殴打!”
陈飞燕脸色一变,当即起身。
“走。”
她抓起墙边的八斩刀,束紧衣摆,快步往外走。
沈淑筠见状,连忙跟上:“我同你一起去。”
“你留在武馆。”陈飞燕回头,目光恳切,“院内还有孩童,不能无人看守。我去码头看一看情况。”
沈淑筠停住脚步,望着她离去的背影,心中悬起一块大石。
西河埠头的河边,暮色沉沉。
河水滚滚流淌,岸边堆着货箱。几名码头苦力倒在地上,身上带着拳脚伤痕,几个黑衣打手正围在一旁,出言恐吓。
周围围观的码头工人敢怒不敢言。
陈飞燕赶到的时候,正好看见一名打手抬脚,就要往倒地的苦力身上踹去。
“住手!”
一声冷喝划破河边的喧嚣。
那伙黑衣人闻声转头,见到陈飞燕,神色骤变。
他们没有想到,对方来得这么快。
为首的汉子,正是昨夜夜袭武馆的头目。他脸上依旧蒙着布巾,眼底满是戾气。
“陈飞燕,你倒是来得快。”
“你们要对付的是我,何必迁怒无辜百姓。”陈飞燕一步步走上前,脚下踩过河边湿滑的碎石,周身气息凛冽,“昨日夜里潜入武馆行刺,今日又来码头殴打平民,你们究竟想做什么。”
头目冷笑一声:“我们只是教训这些乱民,与你无关。”
话音落下,他一挥手,数名打手便齐齐扑了上来。
这一次不再是深夜偷袭,而是光天化日之下的当众施暴。
河边围观的码头工人越聚越多,人人都看在眼里。
陈飞燕不闪不避,身形扎定。
对方的拳脚、短刃,尽数朝着她袭来。
河边地面湿滑,不比武馆院内的沙土,交手的条件更加凶险。黑衣打手出手依旧阴狠,招招奔着要害,显然是打算在码头,把她彻底解决。
陈飞燕步法辗转,桥手翻飞。
咏春的短打在开阔的河边展开,每一次黏桥卸力,都将对手的攻势化解。可对方人多,轮番猛攻,不断消耗她的体力。小臂旧伤被牵动,一阵阵刺痛传来,汗水顺着额角滑落。
一名打手抓住空隙,挥棍狠狠砸向她的肋下。
陈飞燕侧身躲闪,可棍风依旧擦过身躯,震得她胸口一阵闷痛。
她咬牙,不退半步,顺势贴身,一记寸劲重重打在对方肩头。那人吃痛,手中木棍脱手飞出,“扑通”一声落入河水之中。
头目见手下接连受挫,眼中狠光暴涨,抽出腰间短刃,亲自冲上前来。
刀刃寒光闪烁,直取陈飞燕心口。
周围围观的码头工人,发出一阵惊呼。
陈飞燕凝神应对,双臂桥手交错,死死格开刀锋。金属碰撞的脆响在河畔回荡。
缠斗之间,头目脸上蒙着的布巾,被陈飞燕的桥手一扫,直接被扯落。
一张布满横肉的面孔暴露在暮色之下。
岸边无数围观的工人,全都看得清清楚楚。
“是他!”人群里有人出声,“昨夜武馆的黑衣人,就是这伙人!”
头目脸色大变,知道身份败露,心中慌乱。
就在他心神动摇的一瞬,陈飞燕抓住破绽,跨步近身,一记沉实的肘击,狠狠撞在他胸口。
头目闷哼一声,整个人向后踉跄,重重摔在河滩的碎石地上。
余下的打手见头目落败,顿时军心大乱,无心再战,想要四散逃窜。
可这一回,早已埋伏在附近的周少强,带着一众武馆弟子冲了出来,将河边团团围住。
跑不掉了。
一众黑衣打手,尽数被制服。
河滩之上,暮色沉沉。
受伤的苦力被旁人扶起来,围观的码头百姓,个个义愤填膺。
陈飞燕站在河滩,小臂的旧伤再度渗出血迹,呼吸急促,却目光坚定。
这一次,人证俱在。
那伙夜袭武馆、殴打平民的刺客,终于被当场拿获。
河边的风卷过河面,带着河水的潮气。
一场持续多日的明枪暗箭,终于迎来了转机。
但陈飞燕心里清楚,抓住这伙打手,仅仅只是撕开了一道口子。真正藏在幕后的人,还没有浮出水面。1
已经看完了,真的想看后续 (´∀‵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