安稳日子仅仅持续了三日。
第四日正午,佛山武行骤然传来风声。
城里三家老牌武馆突然联合张贴告示,声言城西守中武馆教法不正、误传拳架、私聚流民,更污蔑陈飞燕所传咏春是旁门杂式,败坏岭南武学正统,扬言要在三日后,于城中大校场设“证武较技”,当众拆破她的拳法,逼她闭馆除名。
消息传得极快,半个佛山瞬间哗然。
周少强匆匆跑来武馆时,脸色铁青。
“师妹,是算计!根本不是论武!”他攥着那张撕下来的告示纸,指节发白,“这三家武馆早就和广州那边的人暗通款曲,从前碍于各派情面不敢出头。如今借着地痞闹事的流言、借着洋人忌惮的风口,联合发难。
他们摆明了是借‘正武之名’,把你架在全城武人面前——赢了,他们会栽赃你出手伤人、恃武乱序;输了,守中武馆立刻声名扫地,只能自行关门。”
赵虎紧随其后,气息粗重:“还有更阴的!方才码头传来消息,那几个前日闹事的青皮,昨夜突然被人打成重伤,丢在保甲司门口,现场留了信物,是咱们武馆练功的旧木碎屑!
如今保甲已经备案,口风直指是你出手私刑、仗武欺民!”
两层杀局,一前一后,环环相扣。
先造市井罪名,污她品行;再立武台规矩,毁她根基。
寻常武人,遇上官府追责、同行围剿、声名尽毁的局面,早已心慌失措,要么避战逃走,要么硬战落败。
院中正在练字的孩童、练拳的街坊,听见消息,瞬间人心惶惶,三三两两低头私语。
沈淑筠站在黑板前,指尖捏着粉笔,神色沉静不乱。她没有慌乱,只转头看向院中伫立的陈飞燕。
温情朝夕早已收落心底,此刻的陈飞燕,眉眼彻底冷了下来。
连日安稳养出的柔和尽数褪去,眼底只剩久经厮杀的锐利与镇定。
她太懂这种手段。
洋人明擂杀不了她,仇家暗刺杀不了她,便借江湖规矩、官府律法、世俗名声层层锁死。
杀人不用刀,毁人不用拳。
“我明白了。”
陈飞燕声音平静,却字字沉铁。
“重伤青皮、栽赃我私刑,是为了拿捏官府把柄;联合老牌武馆校场较技,是为了断掉我民间根基。
他们要的不是一场比武输赢,是要彻底拔掉守中武馆,拔掉这城西唯一教人自立防身的地方。”
周少强急道:“师妹!这局不能接!校场是他们选的,规矩是他们定的,观战的乡绅、武行长辈、保甲官员全是他们提前打点好的!摆明了是死局!不如暂时闭馆,我们联合振山、雄义两馆出面斡旋!”
“斡旋不了。”
陈飞燕摇头,脚步踏出,落在院中沙地上,身姿挺拔如松。
“我若避战,便是心虚认罪。街坊百姓会信了流言,寒门子弟不敢再来学拳读书,守中武馆的正气一散,再难立起。
我亡命半生,躲追杀、躲暗箭、躲强权,躲了整整数年。如今我立身正道,育人向善,凭什么要躲?”
她抬眼,目光锐利如锋:
“他们要证武,我便证武。
他们要论拳,我便论拳。
岭南武学,堂堂正正,不是他们结党营私、构陷害人的工具。”
话音落,她转身叮嘱沈淑筠:“这几日你留在馆中,关门授课,不要外出。街坊学员照常习武读书,不必惶恐。是非黑白,我去校场讨回来。”
沈淑筠看着她决然的背影,轻轻点头:“万事谨慎,我守好武馆后院,不乱人心,静待你归。”
无需多言托付,彼此早已默契。
当日午后,佛山武行风声彻底沸腾。
三家老牌武馆声势浩大,对外宣扬:为整肃岭南武风、杜绝野拳乱民,三馆联手车轮应战,要当众废去陈飞燕拳路,取缔守中武馆。
无数江湖武人、市井闲人、乡绅官员,纷纷敲定三日后校场观赛。
暗处,广州派来的密探混在人群里,冷眼观望。租界洋人的眼线,也悄悄记录着一切动静。
他们笃定,这一次,陈飞燕插翅难飞。
三日后,校场大开。
佛山城中最大的演武校场,青石铺地,宽阔百丈。四周搭起观礼木台,乡绅端坐、官吏列位、武师云集,百姓围堵四周,人山人海,水泄不通。
三家老牌武馆各出主力,个个身强力壮,常年擂台搏杀,打法凶悍刁钻。
开场之前,武行长辈当众宣读“规条”,条条都是针对陈飞燕而设:
一、较技无休,直至一方力竭认输;
二、途中不得退让避战、不得跳出校场;
三、凡致对手失力倒地,即为完胜。
规矩苛刻,全无平日点到为止的江湖道义,摆明了要以多耗寡、以强磨弱,硬生生拖垮她。
人群议论纷纷,大多不看好这个年轻的女武师。
“一个年轻姑娘,怎敌得过三家武馆的老手?”
“听说她拳法偏柔,不擅硬刚,遇上悍勇打法,必败无疑。”
“怕是今日就要栽在这里了。”
流言嘈杂入耳,陈飞燕孤身一人,缓步踏入校场中央。
一身素色短打,束袖紧腰,步履沉稳,不携兵刃、不带帮手,孤身立在百丈青石之上。
面对全城武人、满堂权贵、万千看客,她无半分怯色。
为首的老牌武馆教头,年近五十,练蔡李佛数十年,桥手刚猛,爆发力极强,上前一步,倨傲冷笑:
“陈姑娘,年纪轻轻,妄开武馆、私传拳法、蛊惑市井。今日老夫便替岭南武行,教教你何为正统,何为规矩!”
话音未落,他身形猛冲!
蔡李佛硬桥硬马,冲拳破空,势大力沉,直砸面门!劲风扑面,悍然霸道,是常年擂台厮杀的杀招,全无留手!
四周惊呼四起。
众人都以为,这一拳便能逼得陈飞燕节节败退。
可下一秒,场上局势截然相反。
陈飞燕双脚扎稳二字钳羊马,身形守中不动,不闪不避。待到拳锋近身寸许,肩头轻轻一卸,桥手瞬间黏上对方小臂!
黐手卸力,四两拨千斤!
刚猛至极的重拳力道,瞬间被尽数引偏,轰然落空!
那老教头只觉自己全力一击如同打在流云软絮之上,力道溃散一空,重心骤然失衡!
不等他回稳身形,陈飞燕寸步贴身,短桥迸发!
砰!
一记干净利落的中路寸劲,精准落于对方胸口!
力道不凶暴、不惨烈,却精准透劲,震得对方气血翻涌,连连踉跄后退三步,方才站稳身形,脸色瞬间煞白!
一招!
仅仅一招,全场哗然!
无人料到,以柔克刚的咏春,竟能正面破掉蔡李佛的刚猛硬势!
另外两家武馆的教头脸色骤变,不再轻敌,双双踏步而出,左右合围!
一人擅洪拳硬劈,掌风呼啸,专攻头面;一人擅近身缠摔,下盘刁钻,专攻腰腿。
左右夹击,上下合围,是专门克制单门短打拳法的合击战术。
场下武行纷纷点头,认定陈飞燕必被合围压制。
可陈飞燕心神愈发沉静。
北帝庙擂台、洋人铁台死局、古道追杀,她闯过的凶险合击,远胜此刻场面。
她守死中线,身形小幅游走,桥手起落翻飞。
对手洪拳劈掌来袭,她以膀手硬封,借力横拨,卸开千钧掌力;
对手下盘缠摔偷袭,她以低马截腿,脚尖点劲,破掉刁钻绊势。
贴身、黏桥、截打、封挡。
咏春窄桥短打的精妙,在合围混战中展现得淋漓尽致。
她不与二人比拼蛮力,不追逐出招抢先,只守破绽、封攻势、断节奏。
数十回合,两名武馆教头攻势耗尽,汗流浃背,招式愈发急躁,破绽百出,却连她一片衣角都碰不到!
“一起上!”
最先落败的老教头咬牙反扑,三人成品字死围,三股刚猛力道同时压向中心!
全场气息紧绷,所有人死死盯着校场中央。
就在三人力道汇聚、合围锁死的刹那——
陈飞燕眼神骤凝,身形骤然下沉、贴身、抢中!
寻桥贴身,寸劲叠爆!
三连寸劲,层层递进,精准击中三人各自胸口空门!
砰砰砰!
三声闷响几乎同时响起!
三名老牌武馆教头,身形齐齐一震,同时失力,踉跄后退,纷纷撑着膝盖大口喘息,再无再战之力!
一挑三!
完胜!
百丈校场,瞬间死寂。
万千看客鸦雀无声,所有议论、质疑、嘲讽,尽数卡在喉间。
风吹过青石校场,卷起地上微尘。
陈飞燕孤身立在场地中央,气息平稳、身形端正,衣袂轻扬,不见狼狈,不见狂傲。
她抬眼,目光扫过台上所有故作镇定的乡绅、官吏,扫过暗处藏着的探子眼线,声音清亮,响彻全场:
“我守中武馆,所传拳法,立身守正、防身护弱,无偏门、无邪术。
我教市井百姓自保,教寒门孩童自立,从未聚众滋事,从未恃武欺人。
今日三馆合谋构陷、设局围杀,输技输理、输拳输德。
岭南武学,贵在立身正道,不在结党营私;
武者本心,在守护弱小,不在仗强凌弱。”
字字铿锵,震彻四野。
死寂过后,场外轰然爆发出震天喝彩!
码头苦力、街坊百姓、底层学员,纷纷振臂高呼,声震云霄!
台上观礼的官吏脸色青白交错,再也坐不住。
他们看得清清楚楚,是三馆刻意设局构陷、违规合围、居心叵测,而陈飞燕拳法端正、心性坦荡、技压群雄。
暗处的广州密探面色彻底沉冷。
他们精心布下的名声死局、擂台杀局,
被她一身硬拳、一身正气,彻底粉碎!
可无人知晓,校场东侧的街巷阴影里,一道黑衣人影静静伫立,眼底淬满阴狠。
明面武局已破,
真正的绝杀后手,才刚刚开启。1
怎么这章这么精彩,不够看啊,蹲蹲下一章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