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还没大亮,一层淡淡的青灰色晨光,透过糊着棉纸的木窗,渗进卧房。
屋里那盏昨夜点到后半夜的油灯早已熄灭,只有窗缝溜进来的微光,轻轻落在宽大的旧木床上。
陈飞燕多年习武,生物钟比鸡鸣还要准。往常这个时辰,她已经穿戴整齐,在院中扎马步、打拳。
今天却醒得早,没有立刻起身。
她侧过脸,身旁的沈淑筠还睡得沉。
平日里总是梳得一丝不苟的发髻散了,几缕乌黑的发丝松松垂在枕头上,长睫安静垂落,褪去了教书时端方自持的模样,带着一点熟睡时毫无防备的柔和。呼吸匀净,温热的气息若有若无拂在被褥上。
飞燕不敢大幅度动弹,怕惊扰了她,只微微抬起身,手肘撑着枕头,静静看了片刻。
过去那些亡命天涯的岁月里,每一个黎明于她而言,都意味着警惕、奔波,不知道下一处安身之地在哪里。她从不敢睡得太沉,永远半提着心神,一有异动便能立刻跳起来迎敌。
如今枕边有个人安稳熟睡,这份陌生的暖意,让她舍不得打破。
不知过了多久,沈淑筠睫毛轻轻颤了颤,慢慢睁开眼睛。
初醒的时候眼神还有一点朦胧,茫然地眨了两下,视线对上近在咫尺的陈飞燕,愣了一瞬,才慢慢记起——自己已经搬来了武馆,不再是那个窄巷里独守孤灯的小屋。
“醒了?”飞燕压着嗓子,声音带着一点刚睡醒的低哑。
沈淑筠脸上悄悄泛起一点浅淡的红晕,下意识往被窝里缩了缩,嘴角却忍不住弯起来:“你醒多久了,怎么不起来?平日这个时候,木桩该响了。”
“看你睡得安稳,不想吵你。”
飞燕说着,伸手,很轻很轻,把落在沈淑筠脸颊边一缕乱发捋到耳后。指尖擦过皮肤,微凉。
沈淑筠痒得微微偏头,笑着抬手,也故意伸手挠了一下飞燕的腰侧。
飞燕没提防,身子一僵,低低地吸了一口气,反手轻轻抓住她作乱的手腕,却没有用力,只是虚虚扣着。
“一大早就来惹我?”
“谁叫你盯着我看。”沈淑筠眼底漾着笑意,声音压得很低,怕声音大了传到外面,“陈师父平日里威风凛凛,原来也有赖床的时候。”
“只今天赖一次。”
飞燕松开手,先坐起身,老旧的木床发出一声轻微的“吱呀”声响。晨光落在她单薄的短衫上,能看见常年练拳练出来的利落肩线。她回头,伸手向沈淑筠:“起来吧,我去烧点热水。”
沈淑筠搭着她的手坐起来,被褥滑落一点,清晨微凉的空气扑上来,她打了个小小的寒颤。飞燕见状,顺手把叠在床尾的一件粗布外衫披到她肩上。
院子里的水缸存着雨水,灶台是武馆本来就有的土灶。
生火的时候青烟袅袅升起,柴火噼啪轻响。沈淑筠站在灶台边帮她理一理散乱的柴枝,两个人一个引火,一个添柴,没有什么精致早点,只有粗米熬一锅稀粥,再切一小块腌萝卜。
粥在陶罐里咕嘟冒泡,淡淡的米香飘满小院。
沈淑筠望着院中静静伫立的两根木人桩,忽然开口:
“搬到这里来,心里踏实很多。只是我总在想,癞头强那群人,不会就这么善罢甘休。那天他们退走,更像是一时怕了街坊人多,不是真的服了。”
飞燕拨动柴火的手顿了一下,眼底方才晨起时柔软的笑意,一点点敛了回去,神色重归沉静锐利。
温馨的清晨像一层薄纱,现在,纱被轻轻掀开,乱世真实的重量重新落了回来。
“我也没以为事情就此了结。”飞燕缓缓点头,“那天他们敢闯进来,背后说不定有人撺掇。有可能是城里别的武馆眼红这里聚拢了人,也有可能……是广州那边的旧仇家,借着地痞的手试探动静。”
她这段日子尽量不去深想那股来自广州的势力。
可只要一静下来,当年家里那场横祸、一路如影随形的追杀、擂台上暗藏杀机的较量,就会浮上心头。那些人蛰伏不是放弃,是在等一个合适的时机。
“还有租界。”沈淑筠眉头微蹙,“我听码头工人闲谈,港澳那边有些洋商,对佛山民间习武一直很忌惮,到处散播流言,说练武的人容易煽动百姓,对抗洋人。”
飞燕把烧沸的开水舀出来,陶罐里的粥翻滚出细密的气泡。
“明面上,他们不能来佛山动手。但暗地里,可以用很多别的法子。买通青皮寻衅、串通保甲找名目刁难、散布谣言逼武馆关门。
他们要的不一定是杀我,只要守中武馆散了,没人再教普通人防身自立,他们的目的就达到了。”
一碗热粥递到沈淑筠手里,粗瓷碗烫得指尖微微发红,暖意顺着掌心蔓延上来。
两个人靠着屋檐下的墙根,慢慢喝粥。
方才床上说笑、灶前相伴的温存还留在心底,但是心事已经沉甸甸铺开。
守中武馆,早已不是一间只供陈飞燕安身落脚的小院。
在这里,苦力学拳自保,孩童识字明理,一条城西街巷的寒门百姓,找到了一处可以喘息、可以看见一点希望的地方。
若是武馆倒了,那些好不容易鼓起勇气走出困顿的人,又会退回从前任人欺凌、任人愚弄的旧日子里。
“我们不能退。”沈淑筠捧着碗,语气平静却无比坚定,“我教书不能停,你教拳也不能停。越是有人想逼我们关门,越要稳稳站住。”
飞燕侧头看她。
晨光把沈淑筠的轮廓描出一层柔和的金边,这个不曾习过拳脚的女子,骨子里的倔强,一点不比常年在沙地上摔打历练的自己少。
飞燕沉声说道:
“我会多留心巷口动静。也托了雄义馆、振山馆那边的朋友,帮着留意城里陌生人的踪迹。
但光靠提防还不够。
如果对方的手段升级,只凭我一双拳头,未必能护住这一整个院子,护住来这里的街坊孩子,还有你。”
她长久以来习惯独来独往,什么风险都自己扛。如今不一样了,她有要守护的人,有一整个托付于她的小天地。
粥碗见了底。
飞燕放下碗,走到院中沙地上。
晨雾还未散尽,她扎下马步,摊手出拳。
咚——咚——
木人桩沉稳的撞击声,一声一声,打破清晨街巷的寂静,回荡在西河埠头的空气里。
拳风利落,招式中正,每一击都带着沉实的力量。
沈淑筠站在檐下静静望着那个身影。
昨夜枕席间的温柔还在记忆里,此刻那个女子已经变回了守中武馆的陈师父,是能直面风波、挡下险恶的守护者。
她知道,短暂安稳只是乱世里一段难得的休憩。
更大的风浪,已经在看不见的地方悄然酝酿,正朝着城西这条安静的陋巷,慢慢靠近。
小院里,桩声沉沉震荡四壁,檐下一道身影静静伫立。
她们共享过一个温暖安稳的清晨,也已经做好了准备,要一同迎接即将到来的风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