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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十八章 双影守寒巷,知己慰风尘

咏春女杰

入冬的佛山,连日落着冷雨。

细雨绵密,落在西河埠头的河面,起一层细碎的水雾,把整条街巷裹得湿冷暗沉。地上青石板积着浅浅水洼,行人稀少,往日喧闹的码头、街市,都冷清了大半。

守中武馆的木门,每日依旧准时敞开。

只是雨天练拳湿滑,学员大多不来,院里空旷安静,两根木人桩淋着细雨,静静立在风沙与冷雨里,像两个沉默的故人。

这一日午后,雨势未歇。

武馆里没有练拳的人影,也没有读书的孩童。街坊避雨居家,整条城西陋巷,只剩雨声淅沥。

沈淑筠依旧来了。

她撑一把老式竹骨油纸伞,布裙裙摆被雨水打湿边角,鞋尖沾着泥点,怀里牢牢护着一叠课本与黑板,半点不曾淋湿。

推门入内,带进来一身清冷的雨气。

陈飞燕正坐在檐下静坐。

连日无风波,武馆安稳,她反倒习惯了清闲独处。往日刀口度日、昼夜提防的紧绷,在这数月安稳里慢慢松弛下来,眉眼间的凛冽戾气,早已淡得看不见。

见她进来,飞燕起身,顺手接过她怀里的黑板书本,放在干燥的案上:“雨天路滑,不必日日过来。”

沈淑筠收了伞,靠墙立好,轻轻拂去肩上细小雨珠,语气平和:

“在家也是枯坐。武馆清静,反倒心安。”

偌大的院子,雨声为衬,无人打扰。

两个女子,一武一文,一刚一柔,就这般静静立在空旷的武馆厅堂里。

自相识相伴至今,两人日日同院、朝夕相见,教武教书,各司其职,对外皆是温和有度、待人端方。可她们从未有过这样彻底空闲、无人打扰的时辰,能抛开学员、街坊、俗务,安安静静,只属于彼此。

沈淑筠看着院中被雨雾笼罩的木人桩,轻声开口,说起了自己从前的事。

她的身世清淡,却也藏着乱世女子的无奈。

沈家原是顺德书香小户,父兄皆是私塾教员,一辈子守着讲台育人。前几年岭南霍乱肆虐,父兄相继染病离世,家道骤然零落,仅剩她孤身一人。

本有亲友劝她嫁入安稳人家,求一世衣食无忧、避风避雨。

可沈淑筠不肯。

她说:“父兄一辈子教书,教的是人心正道。我若贪图安稳,闭门度日,他们一生所守,便尽数散了。我不求富贵,不求声名,只求接着他们的路,教几个寒门孩子识点字、明点理,不算辜负。”

乱世读书女子,最是孤苦。

无父兄依仗,无家资庇护,孤身一人扎根底层义塾,日日面对贫苦、琐碎、世人的轻慢。很多人笑她痴,放着安稳日子不过,偏偏守着一群市井顽童、苦力子弟吃苦。

这些委屈,她从未对外人言说。

今日雨落天寒,四下无人,才淡淡说与陈飞燕听。

飞燕静静听着,没有插话,没有劝慰,只是眼底多了一层通透的了然。

她终于明白,沈淑筠的温柔从来不是软弱,她的安稳从来不是顺遂。

这是见过家破人亡、尝尽孤苦飘零之后,依旧选择向善、选择温热、选择渡人的坚韧。

待她说完,飞燕才缓缓开口,第一次主动说起自己深埋心底的过往。

她极少与人提自己的身世。

广州旧宅倾覆,双亲惨死,年少亡命,一路被追杀、被算计、被强权碾压,见过人心最阴的私怨,见过洋人最狂的欺凌,见过江湖最贪的名利。

从前的她,不信人、不交友、不盼安稳,只想着活命、避祸、苟存乱世。

“我以前总觉得,人这一生,只能靠自己。”

飞燕望着雨雾朦胧的院门,声音很轻,却极真:

“世道太乱,人心太险,靠谁都会落空,信谁都会受伤。所以我一路走,一路独来独往,不敢停留,不敢牵挂。

开这间守中武馆,我原本也只是想寻一方落脚地,安身度日,不再逃亡。”

她侧过头,看向身旁沉静温雅的沈淑筠。

“直到你来。”

简单三个字,落得极重。

“我习武半生,学的是自保、是脱身、是御恶。

你教书度日,守的是善良、是明理、是初心。

我从前只知,武能护命。

遇见你才懂,温柔亦能安身。”

沈淑筠静静看着她,眼底温润澄澈,没有怜悯,没有唏嘘,只有全然的懂得。

她轻声道:

“你一身风霜,却不怨世道。

我一身孤寒,却不负人间。

我们本就是同一种人。

只是你用拳头护住自己、护住旁人,我用笔墨守住本心、守住微光。”

雨还在下,淅淅沥沥,敲打着瓦片、窗台、院角枯枝。

空旷的武馆小院,没有喧嚣,没有纷争,只有两个孤苦半生、心性相合的女子,彻底卸下心防,坦然相对。

世人看她们,是武馆师父、义塾先生,是街坊敬重的能人。

唯有她们彼此知晓,内里不过是两个无家可归、孤身飘零、在乱世里互相取暖的可怜人。

却也是这乱世里,最干净、最坚定的两个人。

沈淑筠忽然笑了,是相识数月来最放松、最真切的笑意,清淡如风,扫尽冬日寒凉:

“从前我孤身教书,总觉得日子是熬出来的。如今有你这小院、有你在,倒觉得,乱世亦可安度。”

飞燕闻言,眼底也漾开一抹浅淡温柔的笑意。

她这一生,厮杀、逃亡、提防、隐忍,极少有放松释怀的时刻。

唯独和沈淑筠相处之时,不必设防、不必紧绷、不必逞强。

你知我风霜满身,我懂你孤寒入骨。

不必多言,不必解释,不必伪装。

这便是乱世女子,最难得的知己情分。

雨势渐缓,水雾轻轻散开。

沈淑筠搬来两张旧木椅,并排坐在檐下,看着院中的雨景。

一人斯文温雅,一身书香静气;

一人清冽沉稳,一身武道风骨。

影子并肩落在潮湿的青砖地上,紧紧挨着,不曾分离。

她们闲话琐事,不谈江湖风波,不谈洋人暗仇,不谈前路凶险。

只说孩童学业、街坊琐事、四季冷暖、市井寻常。

沈淑筠说,有几个贫苦孩童天资极好,可惜家境太苦,日后怕是早早做工荒废;

飞燕便说,武馆永远留他们一席之地,练拳免费、读书免费,但凡她在一日,便护他们一日安稳。

沈淑筠说,冬日寒凉,百姓日子难熬;

飞燕便说,日后武馆可多收留无家孩童、落魄苦力,冬日可在此避寒歇脚。

一人所言是文心慈悲,一人所行是武道仁心。

相辅相成,两两成全。

天色将晚,雨彻底停了。

云层破开一线微光,淡淡的落日余晖洒进小院,洗净连日阴冷。

沈淑筠起身收拾书本,准备归去。

飞燕看着她,轻声开口,认真说道:

“淑筠,往后不必再孤身一人。

你有这间武馆,有我。

你守笔墨人心,我守你与这方小院周全。

风雨来袭,恶人作乱,江湖生波,世道倾颓——

我这身拳头,护得住武馆,也护得住你。”

没有华丽辞藻,没有刻意煽情。

是历经生死之人,最郑重、最踏实的承诺。

沈淑筠驻足回头,眼底清亮温暖,重重点头:

“好。

我便守你这院灯火,岁岁年年,不离不弃。”

乱世浮沉,山河飘摇。

名利皆是尘土,风波皆是寻常。

唯独这陋巷小院里,

一武一文,双影相依。

两个女子,互为归途,互为心安,互为乱世余生最珍贵的知己。

风雨再大,岁月再寒,从此有人并肩,不再孤身渡红尘。1

段评

女神写得太会拿捏情绪了,看得上头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