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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十九章 巷陌风波起,知己共檐灯

咏春女杰

冬雨停了两三天,河埠头的潮气却散得慢。青石板缝里总浸着湿意,风掠过河道,裹着刺骨的冷,刮过守中武馆斑驳的土墙。

日子照旧循着固定的节律流转。

拂晓时分,陈飞燕的身影准时出现在院中沙地上。木人桩沉闷的咚咚声穿过薄薄的木门,早早叫醒了半条巷子。来练拳的人陆续赶来,苦力、学徒、妇人孩童,踩着带露水的石板,踏进这一方能求得一点安稳的小院。

日上三竿,拳声歇止。沙地上纵横交错的脚印慢慢风干,学员各自奔赴营生。不多时,沈淑筠就会提着她那只磨旧的布包走来,包里面是黑板、粉笔,还有几本边角卷翘的课本。

最近几日,巷子里渐渐有些不寻常的动静。

城西这一带鱼龙混杂,有几个靠着敲诈码头挑夫、摊贩过活的青皮,从前被飞燕出手教训过一回,收敛了许久。最近不知是谁在背后挑唆,又张狂起来。不光拦着来往小贩收“过路费”,还四处散布闲话,说守中武馆暗中结党,沈淑筠一个单身女子聚众讲学,是不安本分。

流言像潮湿墙角的霉斑,悄无声息蔓延开来。

起初只是几句闲言碎语,飘在茶馆、码头的人声里。保甲的甲长还特意上门来过一趟,客客气气,话里带着敲打:“陈姑娘,沈先生,不是我多事。这年头风声紧,有人举报你们天天聚拢不少人,上头要是较真,我也难办。最好,人少些,动静小些。”

飞燕只平静回话:“练拳是街坊自愿,读书是教化寒门,没有滋事,没有结党。甲长尽可随时来查。”

甲长讪讪走了,可明眼人都看得出来,麻烦在靠近。

沈淑筠听见流言的时候,正在教孩子们写“善”字。粉笔顿了一顿,随即又稳稳落下。下了课她才淡淡跟飞燕说起:“方才有个妇人偷偷跟我说,叫我别总往武馆跑,一个女先生,跟开武馆的女子走得太近,旁人要说三道四。”

飞燕正在打磨一根新做的辅助木桩,木屑簌簌往下落。她抬眼,眉头微蹙:“别理会。可要是他们敢上门来闹……”

“我不怕闲话。”沈淑筠打断她,语气很轻,却没有半分退让,“我只怕这些流言吓住了那些穷苦人家,不敢再送孩子来识字。很多孩子,只有这里一处地方可以读书。”

飞燕放下刨子。

她懂沈淑筠最怕的不是自己受非议,是好不容易点亮的一点微光,被流言吹灭。

这天傍晚,天暗得早。

学员和孩子们都散了,沈淑筠还在收拾散落的粉笔头,打算把还能用的收起来。飞燕在院里扫沙土,忽然听见巷口传来一阵吵吵嚷嚷的脚步声。

五六个青皮,歪戴着帽子,手里拿着木棍,晃悠着堵在了武馆门口。为首的那个叫癞头强,从前在码头勒索,被飞燕一招截桥掀翻在地,一直怀恨在心。

“哟,武馆师父,还有教书的女先生,都在呐。”癞头强斜着眼睛往院子里瞟,故意把声音扯得很大,“有人说了,你们这地方不是什么好去处,男男女女凑一块儿,还天天教些歪道理。识相的,趁早关门,别在城西占着地盘。”

沈淑筠走到飞燕身侧,没有往后躲。她脸色平静,开口的时候声音清晰:“我们教拳脚防身,教孩童识字,循理守法,哪里来的歪道理?诸位要是无事,请不要在此喧闹,惊扰街坊。”

“哟,还敢顶嘴。”一个青皮往前跨了一步,扬手就要去推沈淑筠。

飞燕脚步一晃,拦在了沈淑筠前面。

没有立刻出狠手,只抬手一格,手腕轻巧一旋,黐住对方的胳膊,顺着他冲过来的力道轻轻一引。那汉子重心一空,踉跄着跌出去两步,差点栽倒在泥水里。

咏春的黐手,本就不是大开大合的厮杀路数,讲究借劲卸劲。飞燕刻意收了全部杀伤力,只给一个教训。

癞头强恼羞成怒:“还敢动手!弟兄们,把这破武馆的摊子给掀了!”

几个人一哄而上。

飞燕脚步在沙地上起落,二字钳羊马扎得稳稳当当。摊、膀、窒、打,桥手快而准,每一下都卸开对方的蛮力,点到即止,不伤人筋骨,却把几个人冲上来的势头一一化解。木棍挥来,她侧身避开,掌沿轻轻敲在对方的手腕,木棍便哐当落地。

可对方人多,乱哄哄一团,一根棍子斜斜扫过来,绕开飞燕,直朝着旁边站着的沈淑筠挥去。

飞燕眼角余光瞥见,心头一紧,不再留着分寸,跨步挡回去,小臂架开木棍,寸劲一吐,那人痛呼一声退开。

就在这时,巷口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。

不少街坊、码头苦力、从前在武馆学过几招的汉子,听见武馆这边闹起来,纷纷扛着扁担、拿着木棍赶了过来。还有雄义馆几个闻讯赶来的弟子,站到了院墙边上。

“敢来守中武馆闹事?”

癞头强一伙看见黑压压一片人,气焰一下子塌了,色厉内荏地骂了两句,狼狈地溜出了巷子。

喧闹一下子散去,只剩下晚风。

院子里狼藉一片,长凳歪倒,粉笔撒了一地,黑板翻倒在沙地上。

街坊们问飞燕要不要紧,见两人都没有受伤,才渐渐散去,留下几句仗义的叮嘱。

院子终于安静下来。

沈淑筠弯腰,一根一根捡起滚得到处都是的粉笔,有些断成了两截,有些沾了沙土。

飞燕过去,帮她扶起长凳,把黑板立回墙边。

“吓到了?”飞燕低声问。

沈淑筠摇了摇头,指尖拂去黑板上的泥点:“方才看见那棍子扫过来的时候,确实慌了一瞬。不过我知道,你会拦着。”

一句很简单的信任,落在暮色里,格外沉。

飞燕望着她,方才打斗时绷紧的肩背慢慢松弛下来。这么多年,不管是亡命逃亡,还是擂台死局,她永远是独自挡在所有危险前面,没有人站在她身后,更没有人会笃定地相信,有人会为自己挡开灾祸。

沈淑筠不是习武之人,没有半点自保的本事,却没有在混乱的时候慌慌张张逃开。

“方才你不该站那么靠前。”飞燕说,带着一点后怕。

“我不能一有风波,就躲在你身后,把所有凶险都推给你。”沈淑筠把一小捧粉笔放进布包里,抬眼看向飞燕,“我不会拳脚,可我能守住另一样东西。他们想借着闹事,叫大家害怕,不敢再来。我若是逃了,流言就成真了。我站在这里,就是告诉所有人,我们没有做错什么。”

飞燕愣住了。

她一直以为,自己的责任,就是用一身功夫,把沈淑筠护在安全的地方。她从来没有想过,沈淑筠的坚守,是另一种并肩。

一个用血肉拳头挡住明晃晃的冲突;

一个用镇定风骨守住人心,不让恐惧把一间武馆、一片寒门微光吹散。

不是强者单方面庇护弱者,是两条孤苦的性命,各拿自己仅有的东西,撑住同一片屋檐。

天色彻底暗了。

飞燕点亮那盏熟悉的油灯,昏黄的光晕铺开一小块温暖,隔开了巷外沉沉的夜色,隔开了乱世数不尽的恶意。

她们一起收拾满地狼藉。飞燕搬重物,清扫沙土;沈淑筠擦干净黑板,把散乱的课本一本本理齐。

收拾完毕,两个人并排坐在屋檐下的台阶上。

风还有些凉,飞燕取来一件旧外衫,轻轻搭在沈淑筠肩上。

“以前我总想着,只要我足够能打,就能把所有坏事挡在武馆门外。”飞燕望着跳动的灯焰,缓缓开口,“今天才明白,光靠拳脚挡不尽风波。就算打跑这几个青皮,还会有流言,有暗算,有租界那边的窥探,有广州旧仇家的惦记。

可只要你还在这里开课,孩子们还来识字,街坊还愿意信任我们,这间武馆就垮不掉。”

沈淑筠微微拢了拢肩上的衣衫,侧过头看她。油灯的光落在她沉静的眉眼上:

“你守护肉身的安稳,我守护人心的根基。乱世之中,很多人活着,身体能保全,魂魄却被愚弄、被裹挟。我们合在一起,才算是完整的守中。”

飞燕转头,迎上她的目光。

从落雨那天檐下的剖白,到今日巷陌风波并肩而立。她们之间,早已超出寻常相识。不是江湖道义,不是客套交情,是两个在乱世里无依无靠的女子,找到了可以交付后背的知己。

飞燕轻声说:“往后再有风波,不必你独自硬撑,也不必我独自拼命。我们一起扛。”

沈淑筠微微一笑,点了点头。

夜色更深,西河埠头远远传来轮船沉闷的鸣响。整条街巷沉入寂静,唯有守中武馆的那一盏油灯,稳稳亮着。

灯影把两道女子的影子投在土墙上,紧紧靠在一起。

墙外是风雨飘摇的世道,是随时可能卷土重来的恶意;

墙内,有拳声,有书声,有一盏不灭的灯火,有一对互为依靠的知己。

只要灯火不熄,她们便不会退。1

段评

好带感,蹲蹲后续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