入冬之后,佛山的风便凉了。
西河埠头的水汽重,早晚寒意浸骨,河面上往来的乌篷船、小火轮,都挂着一层薄薄的水雾。
守中武馆的日子,依旧过得安稳规整。
晨雾未散,陈飞燕已经开了院门。
沙地上的脚印日日深浅叠叠,两根木人桩被岁月与掌力磨得愈发温润。她依旧最先起身,独自练完全套小念头、寻桥,八斩刀只在无人的清晨暗自过两遍招,收得利落,从不外露锋芒。
来学拳的人,早已习惯了武馆的规矩。
这里没有严苛体罚,没有门派尊卑,没有争强斗狠的氛围。
陈飞燕教得细,也教得实。
她专门根据市井百姓的身形、力气,简化了繁复套路,只留最贴身、最实用的截桥、卸力、贴身短打。
码头苦力常年扛货肩硬,她教他们松桥卸劲,避免蛮力伤身;
瘦小妇人气力不足,她教中线守御、寸劲脱身,不求伤人,只求快速脱围;
半大孩童心性浮躁,她日日盯着马步,先稳身,再稳心。
旁人练武求快、求狠、求赢。
她的守中武馆,只求稳。
日头升起,拳声歇止。学员各自散去做工、营生,武馆稍作清扫,转眼就换了一番气象。
沈淑筠准时携书而来。
冬日天短,她总是提前片刻到,默默帮着把长凳摆齐,将黑漆黑板靠在木桩侧边。她的衣着依旧素净整洁,月白竹布衫洗得微微发白,发髻整齐,周身是读书人独有的沉静克制。
她从不喧宾夺主,也不刻意交好。
只在属于自己的时辰里,安安静静教书。
乡下孩童、码头子弟,大多顽劣散漫,从未进过学堂。初来时坐不住、爱打闹,不认字、不懂礼,嘴里皆是市井粗话。
沈淑筠从不大声训斥。
她耐心极足,一笔一画教写字,一字一句讲文意。
旁人教书只教识字,她偏要讲理:
教孩子何为善恶,何为公允;
教成人何为愚弱、何为自强;
教所有人看清——蛮力可护身,明理方能立身。
午后的武馆,没有拳风肃杀,只剩粉笔轻响、稚童读书声。
文武两番光景,日日轮转,渐渐让这城西陋巷的小武馆,在街坊心里扎了根。
从前街坊只当武馆是打架闹事的地方,避之不及。
如今人人知晓,守中武馆不一样。
这里出能防身,入能读书,不收穷人分毫,不欺弱小、不攀豪强。
时日一久,连周边保甲、老街乡绅,也默认了这一方小院的正气。
但安稳从不是乱世的常态。
平静之下,依旧藏着两股未散的暗流。
租界洋人虽不敢公然再来佛山寻衅,却依旧盯着守中武馆的动静。汤姆森返回港澳后,多次在洋人行会扬言:岭南民间武学,皆是侥幸逞强,早晚要再踏破佛山武名。
而广州那股旧仇家势力,蛰伏数月,从未真正收手。
他们看着陈飞燕安稳开馆、育人立心,看着她深得街坊敬重、各派武师照拂,心底的忌惮一日重过一日。
从前只想杀她除患,如今更怕——
她若长久扎根佛山,聚民心、立正气、传纯粹国术,日后便再也动不得。
只是如今佛山武行抱团守望,百姓人人感念其恩,仇家找不到半分下手的缝隙,只能遥遥蛰伏,伺机待变。
这些暗涌,陈飞燕尽数知晓,却从不上心。
她历经生死,早已看透:乱世风波杀不尽,人心险恶除不完。
与其终日惴惴提防,不如守好当下一方天地。
一日课后,孩童尽数散去,院中清静无人。
寒风穿巷,吹动院角枯枝。
沈淑筠收拾书本,看着院中静静伫立的木人桩,轻声开口:
“你从不惧旁人暗算、洋人记恨?”
陈飞燕正擦拭桩身,动作未停,声音清淡沉稳:
“怕无用。
我从前亡命,日日提防追杀,夜夜不敢安眠,依旧躲不过风波。
如今我守着这方小院,教普通人自保立身,守一方市井安稳。
我行得正、立得端,无愧于拳、无愧于民、无愧于本心。
真要风波再来,我便再挡一次。”
沈淑筠转头看她。
眼前的女子,年纪轻轻,却扛过家破人亡、江湖追杀、中外死擂。
她见过最黑的恶,却活成了最净的人。
沈淑筠轻声叹道:
“世人练武,多半为争强、为名望、为衣食。唯独你,是为渡人。
这世道,武官贪利,文人怯懦。
难得你一身刚骨,却最是温柔;手握杀伐,却只守善良。”
陈飞燕闻言,停下动作,侧首看向她,眼底浮起浅淡安稳的笑意:
“我吃过无拳被欺的苦,也见过有拳作恶的恶。
我开武馆,不为传道扬名,只为让底层凡人,不必再受我当年的委屈与惶恐。
我护其身,你明其心。
我们本就是做同一件事。”
沈淑筠微微颔首,眸色沉静温暖。
一人以拳立骨,护市井烟火;
一人以笔立心,启寒门微光。
天色渐晚,暮色覆满小院。
陈飞燕点亮武馆那盏旧油灯,昏黄微光,稳稳落在斑驳的墙面、磨亮的木桩、整齐的长凳上。
窗外街巷渐暗,乱世山河风雨未歇。
租界洋船仍在河道横行,官场依旧昏聩,江湖依旧纷争,底层百姓依旧命如浮萍。
可这小小守中武馆里,
桩声沉稳,书声清朗,灯火不灭,人心不乱。
一武一文,两两相伴。
在飘摇民国的一隅,守住了最朴素、最珍贵的人间正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