秋风掠过佛山西河埠头,带着河道水汽和码头咸腥的尘土,吹走了暑热。
守中武馆开馆一个多月了。
铺面还是那间旧药材行改的老房子,墙皮补过,依旧看得出斑驳痕迹;院里铺了一层黄沙,踩上去沙沙作响;两根木人桩被日日击打,桩身已经磨出温润发亮的包浆。
没有鞭炮,没有贺匾,没有江湖名流捧场。
每天一早,天刚蒙蒙亮,陈飞燕就开了木门。
来学拳的,大多是码头扛货的苦力、商行的学徒、沿街摆摊的小贩,还有几个家里没人照看的穷孩子,偶尔有两三个妇人,想学几招,夜里走街、在家能自保。
飞燕教拳,不兴那套江湖气派。
不逼徒弟磕头拜师,不收高昂束脩,家里实在拿不出,拎一把青菜、一捆柴禾抵学费也行,空手来也不拦着。
她反复叮嘱所有人:咏春不是用来打架逞能的。二字钳羊马是站稳脚跟,黐手是卸开蛮力,寸劲是危急关头自保脱身。能不交手,就尽量不交手。
很多老武馆瞧不上她这套路子,觉得少了杀伐气,不像练武的。飞燕并不争辩,只日日守着她的小院。
这天午后,练拳的人陆续走光了。
日头斜斜照进院子,木人桩静立在墙角。飞燕正拿麻布擦拭桩上的浮尘,听见门口传来脚步声。
脚步不快,踏在石板上很稳,不是苦力匆匆赶路的沉步,也不是武人练出来那种落脚很重的步子,是常年走路端正、又常伏案久坐的人才有的步态。
她抬头看去。
门口站着一个女子,大约二十二三岁。
穿一件半旧的月白竹布大襟衫,藏青布裙,裤脚裁得齐整,没有当时女学生流行的花哨滚边。乌黑的头发在后脑挽一个简单的圆髻,一根普通的乌木簪别住,没有钗环首饰。脸上没有脂粉,眉眼清素,神情沉静,不是刻意做出温柔模样,是见过贫苦、习惯了平实日子的淡然。
怀里抱着几块刷了黑漆的木板,权当黑板,还有一叠卷了边的石印识字课本,几支断了一截的白粉笔。
见飞燕望过来,女子微微颔首,礼数周全却不客套:
“打扰了,我叫沈淑筠。在城西的贫民义塾教书。”
不是自我介绍时故作文雅的腔调,就是平实报出姓名,像那个年代许许多多扎根底层教书的女教员一样。
飞燕停下手里的活:“沈先生有事?”
民国时候,凡是教书的,不论男女,都可以称一声先生。
沈淑筠往前走了两步,目光扫过那块简陋的杉木牌匾“守中武馆”,又扫过沙地上深浅不一的脚印:
“我在这一带教书快一年了。河埠头流民多,码头工人多,大半人家,孩子是不认字的。不是不想送学堂,正规学堂学费贵,进不去。
有些孩子,力气长起来了,却分不清是非,很容易被青皮、帮会、洋行雇去跑腿,被人哄着做坏事。有力气,没见识,最是危险。”
她顿了顿,目光落回飞燕身上:
“我留意你这武馆好些天。别人开武馆,盼着收富家子弟,盼着打出名气。你专收穷苦人,还总教他们克制,这点很难得。
我有个想法。我那义塾屋子太小,挤不下多少孩子。能不能,每日午后,我来你这院子里开课?
你教他们筋骨强健,危急时护得住自己;
我教他们认几个字,懂一点道理,分得清好歹。
一文一武,各不相扰,也互不取酬。不知道,你肯不肯容我一席之地?”
飞燕有些意外。
她见过不少读书人,有的自视清高,瞧不上舞枪弄棒的武人;有的满口救国大道理,却不肯踏足鱼龙混杂的河埠头。像沈淑筠这样,踏踏实实在贫民区教书,主动找上门来搭伙的,她还是头一回见。
飞燕往旁边让了让:“请进。院子空着,只要不嫌简陋,只管来。”
沈淑筠脸上露出一点浅淡的笑意,不是明媚动人那种,只是松了一口气的释然:“多谢。”
从第二天起,守中武馆就分出了两段时辰。
清晨,天还带着薄雾,是武馆的时辰。
沙地上人影晃动,马步起落,摊手、膀手、冲拳,木人桩咚咚作响。陈飞燕来回走动,弯腰扶一把站不稳的孩子,伸手摆正苦力伙计歪斜的桥手,声音不高,句句清楚。
太阳升得高些,练拳结束,大家散去。学员里愿意留下的,还有附近街巷闻讯赶来的孩童,就留下来读书。
木人桩推到墙边靠好,院中摆几条长板凳。沈淑筠把黑漆木板往木桩上一靠,权当黑板。
她教书不讲虚的。
先教认日用的字:米、盐、船、货、工、税,教他们看懂商号的招牌,看懂码头的招工条子,不至于被人拿一张白纸随便哄着签名字卖力气。
再讲浅显的事理:做人不必一味软弱,也不能恃强欺人;洋人不是个个都坏,但不能任人践踏国土;帮会看着威风,多半是拿底层人当棋子。
没有激昂慷慨的宣讲,就是平实的讲解。
有时候打完拳的码头汉子不走,蹲在边上,也跟着认两个字。他们活了大半辈子,只会写自己的名字,如今多识几个,脸上也有光彩。
周少强、赵虎偶尔从雄义馆、振山馆过来帮忙修修补补,看见这景象,常常站在门口看一会儿。
赵虎粗声粗气地感慨:
“从前我以为武馆就是练一身本事,哪天有人惹事,一拳打回去。现在才晓得,还有另一条路子——拳头用来防身,读书用来明心。”
日子一天天过去。
武馆不再只有拳风与桩响,也多了粉笔划过木板的沙沙声,孩童咿咿呀呀念书的声音。
两个主人,性子很不一样。
陈飞燕是从刀光血影里走出来的,话不多,遇事沉得住气,必要的时候出手果决,平日里却尽量柔和。她见过最险恶的人心,所以格外珍惜眼前安稳。
沈淑筠长于书香之家,自愿离开相对安逸的环境来贫民义塾,见惯了底层的苦难,心性坚韧,外表看着温和,骨子里极有主见。有人劝她一个女子别总往鱼龙混杂的河埠头跑,她只说:“越是没人去的地方,越该有人去。”
傍晚,学员和孩子们都走了。
院子静下来,只有晚风吹过屋檐。
她们常常就坐在台阶上,分喝一碗粗茶。
沈淑筠会说起学堂里的难处:课本不够,粉笔短缺,常有保甲里的人来挑刺,说她聚众,要多盘问几句。
飞燕会说起开武馆的麻烦:偶尔有地痞来挑衅,有老牌武馆的人暗中散布闲话,租界那边,依旧有一双眼睛远远盯着她。
沈淑筠听过飞燕从前被追杀、和洋人擂台对峙的往事,不会说什么“你真了不起”一类客套话,只安静听完,轻声道:
“能从那样的局面里走出来,没有变成只懂仇恨的人,才是最难的。你开这武馆,不是为了复仇,是为了不让更多人落到你从前的境地。”
飞燕看着身边的女子。
她这一生,长久独行,亡命路上不敢信任何人,落脚佛山之后,才有了师叔、雷大山这些前辈朋友。如今守中武馆有了沈淑筠,小院好像才真正完整了。
夕阳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,落在沙地上,挨着那两根沉默的木人桩。
乱世飘摇,偌大中国风雨不停。
一间河边不起眼的小武馆,改变不了时代大势。
可在这里,有人学一点拳脚,不必任人肆意欺凌;
有人识几个字,不必任人随意愚弄。
拳声与书声,一刚一柔,在佛山西城的暮色里,缓缓传出去,散进河道上来往的风里。
守中武馆那盏每晚必点的油灯,亮了。
灯下,有拳的痕迹,也有书的影子。1
还想接着看呀,作者大大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