洋商码头那一场人人都以为会血流遍地的铁台之约,终究没有走到最坏的地步。
那天铁擂台四周铁皮挡板围得密不透风,租界巡捕荷枪实弹守在岸边,广州来的杀手混在苦力堆里,枪口悄悄对准擂台。汤姆森三人轮番上阵,刻意拉开距离、下潜抱摔,用尽了事先谋划好的阴招,一心要把陈飞燕重创在高台之上。
可佛山各派武师早有布置。
雷大山带着洪拳弟子守住码头各处要道,乔装成挑夫、小贩的武人盯住了形迹可疑的陌生人;林振山联络了几位在广州商界有脸面的华人绅商,出面去找领事施压,警告租界若是放任擂台变成蓄意谋杀,华商便要联合罢运洋货。
洋人不敢真的挑起太大事端,不敢明目张胆闹出一桩震动两广的命案。
擂台上,陈飞燕几度险象环生。被汉斯沉重的重拳擦过肩头,胳膊大片淤青;躲避洛佩斯的飞扑时,脚掌在光滑的铁板上滑了一下,险些从数尺高的台上摔落河道。她不再一味求快,沉下心守住中线,抓住洋人急于求胜露出的破绽,以黏桥卸力、短打截击,硬生生扛过三人车轮般的进攻。
打到最后,汤姆森一伙心知再耗下去讨不到好处,又忌惮华人绅商施压、几千佛山百姓围在岸边怒目而视,只能不甘地承认比武没有分出绝对胜负,灰溜溜跟着小火轮退回港澳租界。
广州那伙仇家见洋人的计划落空,码头到处都是佛山武人的眼线,没有下手的机会,也只能暂时偃旗息鼓,撤回广州蛰伏。
一场悬在所有人头顶的杀局,有惊,无死。
风波渐渐平息。
洋人依旧傲慢,却不敢再明目张胆跑到佛山寻衅;官府怕激起民变,也不敢随便拿武馆开刀。北帝庙、洋商码头的故事慢慢从惊心动魄的传闻,变成了茶楼里一段久久流传的往事。
很多人以为,经此一事,陈飞燕要么远走避祸,要么趁着声名响亮,做一个到处打擂扬名的武师。
没有人想到,她记着那个在动荡之中许下的心愿。
城西河埠头,那间从前的老药材行铺面,租约谈妥了。
铺子确实旧。
外墙斑驳,木窗朽坏,地上坑坑洼洼,墙角还留着从前堆放药材留下的霉痕。租金不贵,只是房主本来还担心,一个惹上过租界洋人的姑娘,会给自己招来麻烦,是林振山出面作保,雷大山也托了本地乡绅说好话,房主才点头把铺子租了出去。
接下来的日子,没有锣鼓喧天,没有达官贺喜。
振山国术社、雄义洪拳馆不少武师、弟子,自发过来帮忙修整。
赵虎扛着锄头填平地上的坑洼,运来沙土铺在练功区;周少强带着师弟们修补墙壁、钉牢窗框;有人送来木料,帮着竖起两根打磨光滑的木人桩;还有船家、码头苦力,听说那个打退洋人的姑娘要开武馆,扛来一块块旧木板,搭起简易的长凳。
陈飞燕自己也日日泡在铺子里。扫地、刷墙、给木桩上油,把那一对用油布裹得严实的八斩刀,安置在靠墙一个上锁的木柜里。
她没有请人写一块鎏金大牌匾,只寻了本地一个老木匠,做了一块朴素的杉木木匾。
飞燕亲手蘸着墨,一笔一划,写下四个字:
守中武馆
木匾颜色浅淡,字不算多么漂亮,却一笔一笔落得沉稳。
守中,守咏春守中用中的拳理,也守乱世里不偏不倚、不恃强、不怯懦的本心。
开馆那日,没有大肆广发帖子,没有摆酒席宴客。
清晨天刚亮,飞燕把木匾挂到门头。
消息还是传开了。
最先来的,不是富家子弟,不是想拜师学艺闯荡江湖的少年。
是码头扛货的苦力,商号里站柜台的伙计,几个平日里受地痞骚扰、想学一点自保法子的妇人,还有几个衣衫打补丁、怯生生站在门口张望的穷人家孩子。
有人犹豫:“听说学武要很多束脩?”
飞燕站在门槛边,轻声说明自己定下的规矩:
“束脩随意。家境艰难,可以分文不取;有余力,随便带一点米、一点柴,或是帮着武馆干点杂活也行。
我这里不搞磕头拜师的旧礼,不分什么嫡传、外门。
不教怎么到处打擂争名头,不教寻衅打架。
只教防身,教站稳马步,教遇到欺压时,有护住自己的力气,有不肯低头的心气。
咏春短桥,适合街巷、窄屋,身形高矮、力气大小,都能练。”
围观的人一阵骚动,有人不敢相信佛山还有这样一间武馆。
林振山来了,雷大山带着雄义馆几个洪拳师傅也来了,不是来抢风头,是来撑场面。
雷大山看着那块简简单单的木匾,哈哈大笑:
“我开了一辈子洪拳馆,今天才算看见不一样的路子!往后谁要是敢来这里骚扰守中武馆,雄义馆第一个不答应!”
第一天开课,院子里稀稀拉拉站了二十来个人。
姿势五花八门,马步站不稳,摊手膀手常常做错,有的妇人手脚僵硬,有的孩子年纪太小,连木人桩都够不着。
飞燕不急。
她一个个走过去,俯身纠正马步,示范二字钳羊马不是死蹲,是稳住重心;示范黐手不是花哨的推手游戏,是练习感知对手的力道;教最基础的小念头,一遍,再一遍。
阳光穿过破旧的窗棂,落在尘土飞扬的小院里,木人桩第一次响起了咚咚、咚咚沉稳的击打声。
日子一天天流走。
守中武馆的名气,不是靠擂台打出来的,是靠街坊口口相传。
有人学了两三个月,遇上青皮拦路勒索,不靠狠斗,只用咏春截桥、卸力,摆脱纠缠,平安脱身;
有船家妇女夜里走夜路,学会了怎么护住中线,怎么避开要害;
也有调皮少年,本来是来凑热闹打架的,慢慢被飞燕的规矩磨掉了戾气,懂得了武先修心。
还是有麻烦找上门。
有本地老牌武馆的人心里不痛快,觉得一个外来女子抢了生源,派人来窥探、冷言嘲讽;
有从前受洋行雇佣的地痞,受了残余仇家的暗中挑唆,跑来武馆门口寻衅滋事。
飞燕不动辄以拳脚伤人。
能讲道理便讲道理,劝不走的,便亮出真本事把人制住,不重伤,只送到保甲处。有时雄义馆的洪拳弟子听见风声,会悄悄过来绕一圈,那些挑事的人知道背后有人照拂,也不敢做得太过分。
租界那边偶尔还有洋人的目光遥遥投过来,可几次想生事,都忌惮佛山整个武行连成一气,只能恨恨作罢。
陈飞燕依旧每日早起,先自己练一套桩功,再等着学员到来。
她身上北帝庙、洋商码头留下的伤疤淡成了浅痕,脸上褪去了逃亡时的惊惶,多了一份安稳沉静。
有时黄昏下课,学员散去,小院安静下来。
她独自立在木人桩前,看着门头那块风吹日晒渐渐褪色的杉木牌匾。
从广州大宅家破人亡,一路亡命,古道遇袭,到佛山落脚,擂台风波,再到此刻一间小小的武馆灯火长明。
她曾经以为,练武只为活下去。
如今她才看见另一条路:
不必做万人仰望的宗师,不必横扫所有强敌。
只要在乱世的缝隙里,守住一方小小的天地,把一点防身、守心的本事,传给普通的世人。
河埠头的晚风掠过屋檐,远处河道上的船鸣隐隐传来。
守中武馆的油灯点亮了。
一盏不大的灯火,在民国佛山沉沉的暮色里,稳稳地,亮着。
它没有改变整个风雨飘摇的时代,
可它给了一些普通人,多一点活下去、站直身子的力量。1
一口气追到第14章,蹲蹲下一章。。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