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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十四章 风声鹤唳,一点灯火

咏春女杰

公正街那一场街头对峙,像一阵风,吹遍了佛山的大街小巷。

茶馆里、码头边、打铁铺的屋檐下,人人都在谈论那个打算开武馆的咏春女子。

有人佩服,说乱世之中,一个孤女不但敢和洋人硬碰,还想着授拳育人,是少见的胸襟;也有人冷眼旁观,私下议论,一个年轻姑娘,想在佛山开武馆谈何容易。佛山武馆林立,地盘、生源、乡绅打点,桩桩件件都是难处,更何况眼下还惹上了租界的洋人,生死未卜,谈立馆未免太早。

流言飘进振山国术社,飞燕听见了,只是一笑置之。

她没有把心思放在争辩上,反倒真的开始悄悄盘算开馆的细枝末节。

这天午后,雷大山带着赵虎过来,刚商量完码头布防的事,就听见飞燕跟周少强闲聊,说起租铺面的行情。

雷大山不由得惊奇:“陈姑娘,你是当真打算开一间武馆?我还以为那日街头所言,只是一时意气。”

飞燕把一张草草画着格局的纸摊在桌上,纸上勾着一间不大的铺面:临街一间厅堂做练功场,后院一小片空地可以立一两根木人桩,侧边隔出一间小屋做歇息之处。

“不是一时意气。”飞燕指尖点着纸上简陋的草图,“我想找一处不用太繁华,也不能太偏僻的铺面,不用大。

不收高额束脩,穷苦人家的孩子、商号里的伙计、想要学一点防身本事的女子,都能来。不搞拜师收徒那一套繁文缛节,不讲什么门派尊卑,只教实用的咏春。

我也不指望靠武馆发家,能勉强维持房租、木桩、灯油,就够了。”

雷大山在江湖闯荡几十年,见过无数开武馆的人:有的为扬名,有的为结交豪强,有的靠着收富家子弟的高额学费牟利,像飞燕这般想法的,少之又少。

“难处不少啊。”雷大山皱起眉头,“第一是铺面,佛山城里好一点的铺子租金不低;第二,本地有些老武馆,未必乐意看见一间新武馆分走人心,免不了闲言碎语,甚至暗中刁难;第三,官府那边要报备,要是有人暗中打点,给你安一个‘私设武场,聚众滋事’的由头,随时能找麻烦。

更别说洋人记恨你,万一铁擂台之后他们不肯罢休,专门盯着你的武馆找麻烦。”

这些现实,飞燕不是没有想过。

“难,还是要有人做。”她轻声说,“民国以来,很多武馆要么往花哨套路走,教人摆架势好看;要么一味教人争勇斗狠,到处打擂扬名。

我想让大家知道,练武首先是守己,不是胜人。能不打架最好,真遇到欺凌,有自保的能力,有不肯低头的心气。”

林振山在一旁静静听着,开口道:“铺面的事,我倒是有个门路。

城西,靠近河埠头,有一间老铺子,以前是个药材行,掌柜的去年过世,铺子一直空着。那一带苦力、船家、小商贩多,租金不贵,只是地方旧,墙皮剥落,地面坑洼,要修整一番。

铺子主人我认得,可以帮你去问问租约。不过有一桩,那一带鱼龙混杂,地痞青皮不少,往后武馆开起来,少不了要应付骚扰。”

飞燕眼里一亮:“旧一点不怕,可以修整。越是底层百姓聚居的地方,越该有一处能学防身本事的地方。”

几人正说着,一个在外探消息的弟子神色慌张跑了进来。

“师父,不好了!刚才码头那边传来消息,洋人把擂台改了!”

所有人神色一紧。

“原先说好的铁架擂台,他们加高了半丈,擂台四周钉上了一圈光滑的铁皮挡板,没有可以抓握的地方,擂台边缘没有台阶。

洋人说,防止有人中途跳下台避战。可那样一来,一旦被打下擂台,不是落在硬地上,就是有可能跌进旁边河道!而且挡板一围,外面围观的人看不见台中央发生什么,真要是擂台上出了什么‘意外’,外面谁也看不清真相。”

厅堂里瞬间一片死寂。

人人都品出了里面的歹毒用意。

加高、封挡板,名义上是防止逃擂,实际上是把擂台变成一个封闭的铁盒子。

没有旁观者的视线监督,洋人想下多重的手,有没有偷袭、有没有犯规,全凭他们一张嘴。租界巡捕守在码头,真出了事,证词、记录都由洋人掌控。

赵虎一拳砸在桌沿:“太欺人了!摆明了布死局!我们去找他们交涉!”

“交涉恐怕没用。”林振山脸色凝重,“他们一步步修改条件,就是料定我们不敢退缩。我们要是拒绝应战,他们立刻就挂出那块羞辱佛山的牌子;我们要是去,就踏进他们设计好的牢笼。”

飞燕拿起那张画着武馆草图的纸,慢慢折好收进怀里。

她心里那点对未来武馆的憧憬,没有被这道坏消息冲散,反倒更加清晰。

“他们想借一座铁擂台除掉我,可就算我不去,他们也会找别的由头羞辱佛山。

我还是要去。

但我记住了一件事:乱世里,一间小小的武馆,不仅仅是教拳的地方,也是一处不肯向强权低头的据点。

只要能活过这一关,城西那间老铺子,我一定要租下来。”

可危机不止来自洋人。

广州那伙仇家的眼线,已经混进了佛山。

当天傍晚,一个穿短打、挑着菜筐的汉子,在振山国术社附近来回绕了好几圈。他不买菜,不歇脚,一双眼睛死死盯住武馆的大门和后院的围墙,记下进出的每一个人。

他夜里登上一艘往广州去的小火轮,一封密信送了出去:

洋人修改擂台,围上铁皮,便于行事。陈飞燕似已察觉凶险,却仍决意赴约,且有心开设武馆,日后恐成祸患。码头货栈已备好枪支,届时趁混乱下手,可嫁祸洋人,亦可嫁祸地痞。

广州那座深宅里,长衫男人捏着信纸,阴恻恻一笑:

“开武馆?先问问有没有命走出洋商码头。”

同一时间,洋商码头。

汤姆森、汉斯、洛佩斯站在刚刚完工的铁擂台边,敲击着冰冷的铁皮挡板。

“很高,很滑。”汉斯握紧沙包一样的拳头,“那个女人擅长贴身,我们不让她舒服地黏上来。

如果能把她逼到擂台边缘,猛力一撞,从上面摔下去,一切就都结束了。就算摔进河里淹死,也只能算比武意外。领事已经打过招呼,巡捕会把所有不利于我们的证词压下去。”

汤姆森摸着还没完全消退的胸口淤青,眼神狠厉:

“上次我轻敌。这一回,没有点到为止。

不是比武,是清算。”

夜幕降临,佛山城里家家户户点灯。

振山国术社后院,木人桩咚咚作响。

飞燕练完拳,拿了一盏油灯,独自走到院子角落,摊开那张武馆草图。

油灯小小的火苗,在晚风里摇摇晃晃,随时会灭,却固执地亮着。

她想象着城西那间旧铺子:剥落的墙壁重新抹平,地上铺上一层厚沙土防止练拳摔伤,立起两根木人桩,门口挂一块简单的木牌,不用写什么震天动地的大字,只写四个字——守中武馆。

守中,守咏春守中用中的拳理,也守乱世里不偏不倚、不屈不折的本心。

她知道,很多人会觉得这个梦太遥远。

也许再过几天,铁擂台之上,她就再也没有机会看见那个铺面。

可一个人心里有了一点念想,就不一样了。

那不是贪生,不是畏惧擂台,而是有了一样值得活着去奔赴的东西。

以前她练武,是为了活下去,为了躲开追杀。

现在她知道,活着,是为了把一点东西留下来。

林振山远远看着那一点摇曳的灯火,看着灯下那个清瘦的身影,没有上前打扰。

他活了大半辈子,见过无数武人,有的争名,有的逐利,有的一腔怒火只懂厮杀。

很少有人,在生死悬于一线的时候,还能望着风雨之后的一盏灯火。

离铁擂台之约,只剩四天。

佛山河面上,往来船只比往日多了不少。有洋人的小火轮,有广州来的乌篷船,还有载着形迹可疑的挑夫、商贩的渡船。

风声越来越紧,空气里都浮动着一股肃杀。

没有人能预料洋商码头那天会发生什么。

但陈飞燕心里,已经悄悄立下誓约:

若能闯过这一关,便在城西开一间小小的守中武馆。

教寻常百姓一点防身之术,教乱世中人一点不屈之心。

哪怕铺子破旧,生源寥寥,哪怕日日都要面对地痞骚扰、洋人的记恨,也要把那一点灯火,在佛山点起来。

油灯的火苗跳了一跳,映亮了她眼底的光。

风雨将至,而一点微光,已经在黑暗里,静静燃着。1

段评

怎么也太上头了,好想看下一章,蹲蹲老师更新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