山国术社的后院清静简朴。
一间偏房收拾干净,木床、木桌、长凳,简简单单,没有半点奢华。这是陈飞燕在佛山落脚的第一处安身之地。
安顿妥当之后,她便按照林振山的叮嘱,安分守己。
白日里随馆内弟子一同早起扎马、练小念头、黐手、盘桩;闲暇之时扫地、擦桩、整理武馆器具,不争、不抢、不语、不露锋芒。
她本就心性沉稳,历经双亲离世、大宅夜袭、古道截杀,早已褪去富家小姐的娇气,比馆中任何弟子都更能吃苦、更能静气。
可外来人,永远是武馆里最显眼的人。
振山国术社本地弟子居多,大多自小跟着林振山习武,抱团已久。忽然空降一个省城来的外乡女子,还得师父亲自收留、格外照拂,不少年轻弟子心里,早已生出不服。
在他们眼里:
佛山武风鼎盛,高手遍地,一个省城来的小姐,就算学过两手咏春,也不过是花架子养出来的功夫,哪里见过真正的武馆较量?
只是碍于师父叮嘱,没人敢明面放肆。
隐忍,只是暂时的。
风波,在入馆第三日,悄然而至。
午后烈日当空,武馆弟子都在前院练桩。
飞燕独自在后院打木人桩。
啪啪、砰砰。
拳肘吞吐沉稳,桥手黏随有度,进退中正,起落干净。
她练桩从不出声,不张扬、不卖力炫技,只是一遍一遍打磨细节,修正黐手角度、摊膀力度。
就在这时,三道身影晃悠悠走进后院。
为首的青年,名叫周少强,是林振山门下最拔尖的大徒弟,性子高傲,自持功底扎实,向来看不起外乡习武人。
他身后跟着两名师弟,抱着手臂,一脸玩味。
三人站在不远处,冷眼旁观。
看了片刻,周少强嗤笑一声,语气带着明显的轻视:
“省城来的咏春?我看也不过如此。动作太慢、架子太软,看着好看,真打起来,一推就倒。”
旁边师弟立刻附和:
“强哥说得没错,怕是在省城学的都是花拳绣腿,从没上过真场。”
“怪不得要跑来佛山躲祸,真有本事,哪里用得着投奔我们武馆。”
话语刺耳,句句带刺。
飞燕手上桩法未停,神色不变,仿若未闻。
梁伯教过她:习武先修心,遇浮言不躁,遇轻慢不怒,心浮则拳乱。
她不理不睬,继续练桩。
可她的沉默,落在周少强眼里,反倒成了懦弱、心虚。
周少强上前两步,直接挡在木人桩前,截断她的招式。
“陈师妹,既然入了我振山武馆,便是同门。”
“我们佛山习武人,讲究实打实的功夫,不玩虚的。我指点你两手,如何?”
名为指点,实为挑衅。
飞燕收势,抬眼平静看着他:
“多谢师兄好意,我自行练习即可,不必劳烦。”
她退让一步,已经给足情面。
可周少强不依不饶,步步逼近:
“怎么?不敢接?还是怕露怯?你在省城打跑几个街头烂仔,就真以为自己算高手了?佛山武馆,不比省城街头胡闹。”
他语气越来越重:
“师父收留你,是心软怜悯。可武馆不是收容所,没本事的人,待不住。”
两名师弟在旁起哄:
“就是!有本事就拆两手,没本事就别占着我们武馆住处!”
“外来人别只会躲!”
飞燕眼底终于掠过一丝微凉。
她可以忍轻视,可以忍流言,但当众欺辱、逼她立威,她不能再退。
再退,往后在武馆永无立足之地,人人都可踩她一脚。
她轻轻吐气,看着周少强:
“师兄真想较技?”
周少强嘴角一扬,傲气十足:
“点到即止,不伤你。输了,你往后安分守己,别在武馆装模作样。”
飞燕微微侧身,摆出咏春起手式:
“请。”
后院空地瞬间安静。
周少强根本没把她放在眼里,自认三招之内便能逼退这个省城女弟子,扬手便是一记直拳,直奔面门,速度快、力道猛,是他最得意的强攻招式。
周围师弟眼神戏谑,等着看她落败出丑。
可下一瞬——
飞燕身形一沉,二字钳羊马稳如磐石,上身不摇不晃,一手摊手轻巧化开他的直拳力道,桥手黏住他的手腕,顺势一引一带。
咏春,借力卸力,以巧破蛮。
周少强只觉得自己全力一拳,仿佛打进了软绵棉絮,力道空空落空,身体瞬间失衡往前踉跄半步。
他大惊,脸色骤变。
不等他回稳身形,飞燕近身半步,膀手轻贴他肩颈,一挤一送。
“嘭!”
看似轻描淡写的一膀,劲力沉实通透。
周少强整个人站立不住,噔噔连退三步,最后一屁股坐落在青砖地上!
全场死寂。
两名起哄的师弟,笑容瞬间僵在脸上,彻底看呆。
周少强满脸通红,又羞又恼,猛地翻身站起,恼羞成怒,再度扑上!
这次不再留手,拳脚连攻,势大力沉,招式凶猛,是实打实的武馆实战打法。
可他越快、越猛,破绽越大。
飞燕历经古道生死截杀,打过持刀带枪的悍匪,见过真正的拼命杀招。
周少强这种武馆擂台式蛮力打法,在她眼里,处处是空门。
她不慌不忙,黏手跟进,黐手缠绕,不论对方拳来脚往,尽数黏住、化开、卸空。
周少强猛攻十几招,连她衣角都碰不到。
每一次发力都落空,每一次冲击都被卸掉,他呼吸越来越乱,手臂发酸,心气彻底躁乱。
就在他招式出现一丝慌乱破绽的瞬间。
飞燕手腕一翻,快如电光——
摊、打、窒、落。
一记标准咏春连环短打,干净利落。
轻轻三下。
不重、不狠、不伤人骨,却招招打在劲力节点上。
“啪!啪!啪!”
三声轻响。
周少强手臂发麻,力道尽散,整个人被一股巧劲彻底卸翻,再次跌坐地上。
这一次,他再也起不来,满脸错愕、狼狈、不敢置信。
他赢不了。
他堂堂振山武馆大弟子,功底扎实、常年练手,竟然连一个外来女弟子的身都近不了。
飞燕收拳立马,身形端正,气息平稳,无半分骄气。
她淡淡开口:
“师兄承让。我说过,我只是自行练习。同门较技,点到为止,我不曾伤人,也不曾失礼。”
就在这时,一道沉稳脚步声从前院走来。
林振山立在月洞门口,神色平静,眼底却藏着一丝赞许。
方才全程比试,他早已静静看完。
院里弟子见师父到来,瞬间鸦雀无声。
周少强满脸羞愧,低头垂手,不敢抬头。
林振山缓步走入院中,目光扫过众人,缓缓开口:
“你们以为,她凭什么能从省城带着杀局、一路安然走到佛山?”
“凭侥幸?凭心软?”
他声音不高,却字字有力:
“你们今日看清了?她的桩、她的黏手、她的卸力,纯正、稳沉、实战老道。你们几个,真打起来,十个也近不得她身。”
所有弟子低头屏息,无人敢言。
林振山看向周少强:
“习武最忌眼高手低、轻视他人。你输得不冤。往后,不得再对飞燕无礼。”
“是……师父。”周少强羞愧应声。
随即,林振山转头看向飞燕,语气郑重:
“你今日出手,分寸极好。赢而不骄,胜而不狂,点到为止,不伤同门,深得咏春武德。”
飞燕躬身:“师叔教诲,晚辈谨记。”
经此一战。
振山武馆所有弟子,再无人敢轻视这名省城来的咏春女弟子。
她看似安静温和、低调安分,实则身手深不可测。
可谁也不知道。
这场武馆内部的小比试,看似只是同门较量。
消息,却以极快的速度,传遍了整条公正街武馆圈。
——振山武馆新来的省城女弟子,身手极硬,三招败周少强。
风声一出,
镇东洪拳馆、镇南蔡李佛馆,彻底收起了轻视之心。
取而代之的,是浓浓的试探与觊觎。
佛山武行,真正的风浪,才刚刚开始1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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