省佛古道尽头,江风渐柔,市井人声缓缓铺展开来。
踏入佛山地界,与广州的繁华喧嚣截然不同。
民国九年的佛山,是岭南名副其实的武术重镇。
镇内街巷纵横,祠堂连片,打铁铺、药铺、竹器铺烟火蒸腾,随处可见挽袖练拳的青壮年,巷尾空地、祠堂院坝,几乎日日有人练桩、打手、黐手。
武风浸骨,百年如是。
这里是咏春、洪拳、蔡李佛的根脉之地,武馆林立,门派交错,看似市井平和,实则地界分明、规矩森严,半点容不得外乡人放肆。
陈飞燕一路步行入境,一身素布短衫,步履沉稳,不似寻常闺阁女子柔弱绵软。
一路走来,不少街边练拳的青年频频侧目。
佛山本地人习武,大多粗布褂子、脚踩布鞋,举手投足带着本地武人的悍气。而飞燕气质干净沉静,眉眼英挺,孤身一人行走古镇,一眼便能看出是省城来的外乡人。
她按着梁伯书信中的地址,穿老街、过石桥,一路寻至镇西的公正街。
此处武馆最为集中,比邻而开,门头牌匾新旧交错,处处透着岭南武行的厚重气场。
梁伯信中所言的同门师弟,名唤林振山,是佛山老一辈咏春老师傅,守着一间不大不小的武馆——振山国术社。
正午时分,日头正中。
武馆敞着大门,院内青砖平整,几根木桩立在院中,正是咏春标配的木人桩。十几个学徒正扎着二字钳羊马,沉腰静立,汗水顺着脖颈不断滑落。
院中一名五十余岁的中年人,身着黑色短打,身形挺拔,脊背如松,眉眼沉稳严肃,正手持戒尺,巡看学徒桩功。
正是林振山。
飞燕立在武馆门前,微微躬身,礼数端正:
“晚辈陈飞燕,自广州来。我师从梁伯,特来佛山拜山。”
一声“梁伯”。
林振山手中戒尺骤然一顿。
他猛地回头,目光落在飞燕身上,上下仔细打量,眼神瞬间变得复杂。
梁师兄归隐乡下多年,早已不问江湖事,极少再与外界往来,更从未托人寻他。今日一个年轻姑娘,突然从省城寻来,开口便是师兄名讳。
林振山摆手示意学徒继续练功,缓步走到门前,神色审慎:
“你说你是梁师兄的晚辈?梁师兄近年安好?何以让你千里来寻我?”
飞燕取出贴身收好的书信,双手递上:
“梁伯安好。晚辈父母遭人暗算,省城已无立足之地,梁伯临走前嘱咐,若遇大难,可来佛山投奔师叔。”
林振山接过泛黄信纸,一目扫完,指尖微微收紧。
信上笔迹,确是师兄亲手所写,句句属实。
他抬眼看向眼前孤女,眼底的审慎,慢慢化作几分恻隐,又带着一丝凝重:
“原来……乾坤兄夫妇遇害。广州商界仇杀,竟牵连到你一个晚辈。”
他轻叹一口气,侧身让出大门。
“进来再说。”
踏入武馆内院,木桩静立,拳风余韵不散。
飞燕环顾四周,心头微定。
自爹娘离世、大宅遇袭、古道截杀之后,这是她第一次真正踏入安稳之地。
林振山让学徒退下,厅堂只剩二人,他沉声问道:
“你师父梁师兄,当年在佛山一身好咏春,出手极稳,从不张扬。他教出来的徒弟,根基必然扎实。你且打一套小念头,我看看你的底子。”
飞燕没有迟疑。
立身、沉腰、开马。
标准无二的二字钳羊马稳稳扎落,身形中正不偏,不摇不晃。
起手、摊打、膀手、窒手。
一套小念头缓缓打出。
没有花哨招式,没有夸张腾挪,招招端正、步步沉稳,松沉有度,攻守分明。
梁伯一生谨慎,授徒只求纯正根基,不求速成花哨。
短短一套小念头,打完气不喘、身不晃,静气凝神,尽显正统咏春功底。
林振山眼神骤然一变。
纯正、扎实、无半分错漏。
他看得出来,这姑娘绝非玩票习武,是日日苦修、寒暑不辍练出来的真功夫。
更难得的是,她出手沉稳克制,拳中无躁气、无戾气,是梁师兄一脉最正宗的武德。
“不错。”
林振山缓缓点头,神色终于缓和:
“梁师兄没教错人。你的根基,比我门下大半弟子都要稳。”
飞燕收拳躬身:“师叔过奖。晚辈只求乱世自保。”
林振山看着她,缓缓开口:
“你在省城杀人脱身、古道破局击退五名带刀带枪杀手的事,我虽在佛山,却已有耳闻。”
飞燕一怔。
林振山淡淡道:
“广佛武行消息极快。省城大宅枪响、古道荒林格斗,早已传开。有人说,省城出了一个会咏春的女高手,孤身破杀局。”
话音一顿,他神色凝重起来:
“但你要记住——佛山不是广州。
省城乱,乱在官场商界、黑帮私斗。
佛山乱,乱在武馆地界、门派纷争、师徒恩怨。
这里每一条街、每一座祠堂、每一块练拳空地,都有归属。
外来武人,最容易惹是非、犯规矩。”
他目光紧盯飞燕,郑重叮嘱:
“你既来我门下暂避,第一规矩——
不主动出手、不与人讲手、不闯别馆、不评别家拳法。安分、低调、藏锋。
你一身功夫,能自保,也能惹大祸。听懂没有?”
飞燕郑重点头:“晚辈谨记师叔教诲。”
林振山微微松气。
他见这姑娘沉稳懂事、心性坚韧,又身负师门正统,心中已然接纳她暂留武馆。
“你便在我武馆后院住下。平日随众人练功、打杂、守馆即可。
我保你在佛山安稳立足,无人敢随意欺辱。”
飞燕心头一暖,深深一拜:“多谢师叔收留。”
可她不知道。
就在她踏入振山国术社的这一刻。
佛山镇上,另外两间武馆,已然收到消息——
省城咏春女弟子,孤身入佛,投奔林振山。
镇东,洪拳馆。
镇南,蔡李佛馆。
两馆武师听闻消息,反应各不相同。
有人好奇,有人轻视,有人——已然动了试探之心。
佛山平静多年的武馆格局,
因一个省城孤女的到来,
悄然裂开第一道风起的缝隙。
江湖风雨,自此真正落向陈飞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