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光微亮,晨雾漫过西关的骑楼长巷。
陈飞燕锁好西关大屋的黑漆趟栊门,指尖抚过冰冷的门锁,最后回望一眼这座住了二十年的宅院。
昨夜的枪声、土烟的呛味、劫匪凶狠的眉眼,仍在脑海里盘旋不散。
她早已理清所有破绽。
民国九年的广州,律法虽禁私藏枪械,可珠江口走私猖獗,溃兵旧枪流落黑道,能持有老旧左轮、组队夜闯民宅的,绝不是街头散碎烂仔。这群人有组织、有眼线、有退路,甚至备了江湖惯用的土造烟炮脱身,必然是受雇于幕后残余势力——当年害死养父母的商事仇家,余党未清,始终盯着她陈家仅剩的身家。
西关大屋已成是非之地,再留半步,便是死局。
飞燕早做了周全打算。她将大半银钱存入西关老字号钱庄,凭票通兑、稳妥无虞,只贴身藏了零碎银圆与梁伯遗留的书信,一身素布短衫,利落轻便,褪去富家小姐的绵软,只剩习武人的沉稳凛冽。
她记得梁伯信中嘱托:若遇生死难处,可赴佛山寻他同门师弟,那人隐于佛山镇武馆,深耕咏春,熟知江湖规矩,亦能庇护她乱世安身。
彼时民国初年,广州去往佛山有两条路可选。
一是广三铁路,从黄沙码头渡江至石围塘车站,乘车两刻钟便可直达佛山,安稳快捷,旅客繁多;二是百年古道省佛通衢,陆路直通广佛,沿途村落林立、茶亭错落,却也藏着无数荒僻死角,是盗贼流匪常年盘踞之地。
飞燕略一思忖,弃了铁路坦途。
火车人多眼杂,行踪极易暴露,对手必然早已守在车站蹲堵。反倒是人烟稀疏的古道,看似凶险,反倒能避开耳目,悄然脱身。
趁着晨雾最浓、街巷人稀之时,她踏出西关,沿省佛通衢向西而行。
晨风吹动她的衣角,古道青石板被晨露打湿,微凉湿滑。两侧稻田连绵,竹木丛生,远处村落炊烟袅袅,本该静谧安宁的乡野,落在飞燕眼中,处处皆是暗藏的杀机。
习武之人五感敏锐,自踏出广州城界,她便察觉身后始终吊着一缕若有似无的视线。
不远不近,如附骨之疽。
对方极有耐心,不追不赶,只默默尾随,显然是在等一处无人旷野,再动手截杀。
飞燕不动声色,脚下步履平稳,看似随性前行,实则早已暗运腰马,周身筋骨绷紧,时刻处在攻防兼备的姿态。
行至三眼桥近郊,此处正是广佛交界的三不管地带。
民国初年此地治安混乱,官道两侧荒林茂密、遮蔽视线,过往客商常在此遇劫,废弃的旧茶亭孤零零立在路旁,断壁残垣,荒草齐膝,是绝佳的埋伏之地。
就在她踏入茶亭阴影的刹那——
“出来吧,陈小姐。”
阴冷的喝声骤然划破晨雾。
荒林之中,五道黑影骤然窜出,封堵住前后所有去路。为首一人左臂吊着绷带,正是昨夜被她折断手肘、持枪夜袭的匪首。
他脸色惨白,眼底满是怨毒,肩头旧伤未愈,却依旧气势汹汹。
“没想到你放着安稳火车不坐,偏要走这条黄泉古道,倒是省了我们蹲守的功夫。”
五人皆持利器,短刀、铁棍寒光森冷。匪首右手紧紧攥着那把老旧左轮手枪,枪身锈迹斑驳,正是昨夜那把溃兵旧枪。
昨夜仓促之下子弹打偏,今日他有备而来,眼神凶狠,死死锁定飞燕:
“昨夜让你借烟炮脱身,算你命大。今日荒郊野岭,无人见证、无巡警巡查,我倒要看看,你的拳脚,快不快得过我的枪!”
飞燕立定身形,脊背挺直,毫无半分怯意。
她早已料到追兵必至,心中反倒彻底平静。
昨夜在宅院狭窄厅堂,她是仓促御敌、被动自保;今日旷野对决,视野开阔,进退自如,正是她真正放手一战的时机。
“是谁派你们来的?”飞燕声线清冷,不带半分情绪。
匪首狞笑出声:“死人,没必要知道太多!拿了你的钱财、了结你的性命,我们便能领赏脱身!”
话音未落,他已然抬枪瞄准!
“砰!”
沉闷的枪声炸碎晨雾,子弹破空而出,直取飞燕心口!
这一枪稳、准、狠,绝非昨夜慌乱失手可比。
可飞燕早有预判。
多年咏春苦修,二字钳羊马扎得根基磐石,身形不闪不躲,侧身贴步,身形如流云斜掠,精准避开弹道。子弹擦着她的衣衫飞过,打入身后土墙,碎石四溅。
一枪落空!
匪首瞳孔骤缩,满脸难以置信。他从未见过有人能凭肉身步法,躲开近距离的枪击!
趁对方换枪慌乱的瞬息,飞燕已然贴身欺近!
咏春核心,贵在近身短打、以快破强、以巧制蛮。
旷野虽宽,她却绝不与对方拉扯距离,身形贴地突进,瞬间冲入众人兵刃合围的死角之中。
一名持短刀匪徒率先劈刀砍来,刀锋凌厉,直劈面门。
飞燕手腕翻转,黏手借力,指尖精准扣住对方手腕经脉,顺势一拧一送。
“咔嚓!”
骨裂脆响响起,那人手腕当场折断,短刀脱手落地,痛得惨叫倒地。
不等第二人反应,飞燕沉腰坐马,手肘贴身顶出,正中另一人肋下空当。
闷响沉沉,那人闷哼一声,身躯弓如虾米,直直摔飞出去,再也爬不起来。
剩下三人见状,又惊又怒,悍不畏死,兵刃齐挥,从三面合围劈杀而来。
铁棍横扫风声呼啸,短刀直刺寒光交错。
飞燕步法轻盈流转,不硬抗蛮力,尽数卸力、避锋、贴身、直击。
梁伯数十年传授的实战咏春,从不是花拳绣腿,全是乱世防身、贴身制敌的杀招。
她矮身避开横扫的铁棍,日字冲拳连环快出,拳拳精准打在对方胸腹、咽喉、下颌各处要害。
砰砰数声脆响!
不过十数息之间,三名合围的匪徒接连倒地,哀嚎不止,彻底失去战力。
场上只剩断臂匪首一人,孤零零立在原地,脸色煞白如纸,手脚冰凉,心底只剩极致的恐惧。
他仗以为凭的枪械、人手、地势,尽数被眼前这个女子徒手破尽。
飞燕缓缓收拳,呼吸微促,却身形挺拔,眼神冷冽如霜,一步步朝他走近。
“你……你别过来!”匪首惊慌后退,单手颤抖举枪,彻底没了之前的嚣张,“我还有子弹!我打死你!”
飞燕脚步未停,目光沉沉锁定他:
“昨夜我留你们性命,是不想赶尽杀绝。今日你们半路截杀、持枪索命,便是自寻死路。”
匪首心神大乱,慌不择路再次扣动扳机。
“咔——”
空响传出。
老旧溃兵旧枪,本就弹药稀少、机件老旧,几番惊吓折腾,已然卡壳哑火!
最后一丝依仗彻底破灭,匪首彻底崩溃,转身就要狂奔逃命。
飞燕脚下一点,身形如箭追上,抬手精准劈出掌刀,重重落在他后颈大穴。
砰的一声。
匪首身躯一软,直直栽倒在地,彻底昏死过去。
晨雾渐渐散去,古道清风掠过。
五名凶悍截杀的匪徒,尽数倒地哀嚎、晕厥,再无半分战力。
飞燕立在满地狼藉之中,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。
掌心微红,筋骨微酸,却无比踏实。
这是她第一次,在旷野绝境之中,凭一己咏春真功,正面破局、击溃持枪带刃的职业杀手。
她终于彻底明白,梁伯教她的从不是强身健体的把戏,是乱世立身、自保活命的真本事。
可她心中没有半分快意,只剩沉沉警惕。
这伙人只是爪牙,真正的幕后主使仍藏在暗处。今日截杀失败,对方绝不会善罢甘休,前路佛山,必然还有更多凶险、更多厮杀在等着她。
她没有停留半分,不再理会地上的匪徒,转身整理衣襟,继续向西前行。
省佛通衢的青石板路绵延向前,直通佛山古镇。
前路风雨欲来,江湖纷争初启。
一个西关孤女,一身咏春硬功,自此正式踏入岭南武行的风云漩涡之中。1
看得好爽,书荒可冲,大大写得太带感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