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颗水晶球亮起来的时候,马修诺没有去看球。
他在看大古背后的武魂。
银色的头部,红紫相间的身体,还有胸前那枚蓝色晶体。孩子抬手,它便抬手;孩子偏头,它也跟着转向。
老人绕到侧面,伸出手,指尖从虚影的边缘穿了过去。
没有碰到石头。
“收回来吧。”
大古散去魂力,站在原地等。
马修诺从桌上拿起先前那张记录,在素云涛写下的魂力等级旁,又落了一笔。
母亲一直坐在门边,见他放下笔,身子也跟着向前倾。
“大人,怎么样?”
“确实是十级。孩子的天赋很好。”
她终于敢把憋在心里的问题问出来:“那我们该送他去哪里学?诺丁学院收不收?”
“先不急着跑学院。”
马修诺搬过一张椅子,请她靠近些,又看向大古。
“你愿不愿意加入武魂殿?”
大古来之前就想过这件事。
家里的钱够吃饭,够添几件衣服,再要供一个魂师挑魂环、找老师,就得先问问父亲那辆货车能跑多少趟。
眼下有人肯给他机会,他当然想要。
只是他还没说话,母亲便先问了:“是不是以后就得住在这里?”
“我先跟你们讲清楚。”
马修诺把记录推到一旁,空出桌面。
“来这里登记、领魂师补贴,和加入武魂殿,是两回事。加入之后,孩子会进入我们专门的学校学习。具体去哪里、由谁接收,都要先办好,不能今天领了人,明天就让你们找不着。”
母亲看了大古一眼。
他已经站到了桌边,手掌搭在桌沿,眼睛亮得藏不住。
“先问问你爹。”她说。
“好。”
大古答得痛快,随即转向马修诺。
“爷爷,等我爹来,您还能把刚才的话再讲一遍吗?”
马修诺笑着点头。
“可以。”
母亲托门口的青年给车行捎话。她没有离开,仍在原来的椅子上坐着,只是开始不时朝楼梯口看。
素云涛赶来时,手里还提着装黑石的包。
“测过了?”
“十级。”
“我没看错吧?”
马修诺把记录拿起来,指着武魂那一栏。
“这次带过来得很及时。不过,光写外形不够。他刚才召出武魂时,身上有没有别的变化?”
素云涛把包放下,拉开旁边的椅子,却没坐稳。
“您看了就知道。”他转向大古,“再给大师看看。”
大古刚要照做,马修诺先抬了手。
“已经看过了。刚觉醒的孩子,别让他一遍一遍地放。让他歇口气。”
大古收住动作,转而摸了摸胸口。
那股温热仍在。
之前召出虚影时,力量会从这里涌向全身。它没有石头的沉重感,倒像是有什么明亮的东西暂时被关在里面,随时等着放出来。
“它会发光。”他说。
素云涛点头:“我们看见了。”
“我是说,我想把光放出去。”
大古把手掌平放在桌沿,缓缓向前推了一点。
没有光线射出来。
他低头看着掌心,过了片刻才补道:“现在还不行。但我用魂力的时候,能感觉到。”
马修诺没有立即下判断,而是让他把刚才运转魂力的感觉说得更细些。
大古只说自己实际感受到的部分。
胸口的热,往手臂涌动的力量,还有虚影变亮时那种将要冲出去的感觉。
他知道迪迦有些什么本领,可那毕竟是前世看过的画面。真落到自己的身体里,会怎样变成魂技,还得等第一枚魂环来回答。
素云涛听着,渐渐不再插话。
马修诺在纸上添了一行,把“光”字圈了起来。
“挑第一环的时候,要把这点算进去。”
父亲来的时候,靴底还沾着车行的泥。
他进门先看大古,又看了看坐在椅子上的妻子,确认两个人都好好的,才把攥在手里的帽子展开。
“我来晚了。孩子他……”
母亲伸手把他拉到身边。
马修诺果然把刚才的话重新讲了一遍。
父亲听得很认真,问了学校,也问了什么时候离开诺丁。说到猎取魂环时,他的手指在帽檐上停住了。
“要进森林?”
“要有人带。”素云涛接话,“孩子不会单独去。”
“您带?”
“我会去,还要请一位适合护猎的执事。”
父亲没马上点头,转而看向大古。
“你自己想去?”
大古走到他面前。
“想。我想拿魂环,也想去学。”
父亲俯下身,替他理了理刚才坐乱的衣领。大古抬着头,没有避开他的目光。
那只沾着些灰的手在衣领上停了一会儿。
“那就学。”
父亲直起身,将帽子放到了腿上。
“大人,该我们准备的东西,您告诉我。”
午后,殿里给了回话。
先安排首环,入学的推荐随后上报,接收消息没回来之前,大古仍住在家里。
素云涛领着一个肩膀宽阔的中年人进来时,大古正捧着碗,把迟来的面条往嘴里送。
面上卧着两个蛋。
母亲原本只答应了一个,父亲端来时,碗里多了一个。
“慢点吃,没人抢你的。”
中年人把一册图本放在桌上,等他把嘴里的面咽下去,才开口。
“韩铮,三十四级,铁棍武魂。这次我跟云涛带你去。”
大古放下碗:“韩叔叔。”
韩铮示意他继续吃,自己翻开图册。
“云涛说你的武魂看着像石人,又能发光。要是只求结实,能选的倒多。你自己的感觉偏哪一边?”
“光。”
大古没有犹豫。
韩铮看了他一眼,把刚翻到的那页按住。
纸上画着一只背甲厚重的兽类。他没有继续讲,往后翻过几页,露出一幅卧在岩石上的蜥蜴。
“这种呢?”
画里的蜥蜴背脊有一道金线,从颈后一直拖到尾根,喉部画着数条放射状的细纹。
“曜光蜥,喜欢有日头的岩地,能从口中放出光束。前阵子有人在猎魂森林里见过合适年头的,我去问清地方。找得到,就先看它;找不到,再选别的。”
大古低下头,仔细看着那几条细纹。
“我能看这本吗?”
“就看这几页。别背了个名字,进林子就觉得自己认得全。”
韩铮把图册往他那边推近了一些,又指给他看成体与幼体的区别。
素云涛坐在旁边,伸筷子从大古碗里挑起一小段面。
“都坨了。先吃。”
大古赶紧把碗拉回来。
桌边几个人都笑了。
出发定在第二天清晨。
回到家,父亲翻出一只结实的旧背包,把磨破的肩带递给母亲。她坐在灯下重新缝,针脚压得很密。
大古在旁边收拾水壶与换洗衣服,放进去,又拿出来,终于还是只留了一件。
“过来。”母亲叫他。
他转过身,把背包背好。
母亲拉了拉两边肩带,又把最里面那包干粮挪到上头。
父亲靠着门框看了一会儿,伸手取下墙上自己的水壶。
“拿这个。口子紧,不漏。”
大古接住,拧上盖子试了试。
夜里躺下时,背包就放在床边。
他闭上眼,胸口的暖意缓缓流过手臂,白天那道银红色的影子又出现在意识里。
大古轻轻握住拳。
明天就去找它的第一枚魂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