翻斗花园的冬天来得悄无声息。
前一天还是阴冷冷的,风把梧桐树最后几片叶子都薅光了。第二天图图醒来的时候,觉得房间里特别亮,特别安静。他翻了个身,窗帘缝里透进来的光白得晃眼,跟平时完全不一样。
他爬起来,走到窗边,拉开窗帘。
雪。
整个翻斗花园全白了。梧桐树的枝丫上挂着一层厚厚的雪,像一夜之间开满了白花。楼下的长椅不见了,变成一个圆鼓鼓的雪包。远处的滑梯和秋千也都裹上了白棉袄,安静地站在雪地里。
图图站在窗前,大耳朵冻得有点凉,但他忘了关窗。
“哥哥——”
身后传来优优的声音。图图转过头,优优光着脚站在他房间门口,睡裙歪着,小揪揪散了,一只眼睛还没完全睁开。她揉了揉眼睛,又揉了揉,然后看见了窗外。
优优的眼睛一点点瞪大了,嘴巴也跟着张开。她跑到窗边,踮着脚趴在窗台上,鼻子几乎贴到玻璃上。
“哥哥,这是什么?”
“雪。”
“雪是什么?”
图图愣了一下。优优三岁半,这是她经历的第一个冬天,第一次看见雪。去年冬天她还在妈妈肚子里呢。
“雪就是……”图图想了想,“从天上掉下来的冰。”
“能吃吗?”
“能。但是不能吃太多,会肚子疼。”
优优把这句话听进去了。她把脸贴在玻璃上,呼出的热气在窗户上凝成一小团白雾。她伸出手指在白雾里画了一个笑脸,然后转过头看图图。
“哥哥,我们能出去吗?”
图图看了看闹钟,才七点出头。妈妈还没起床。但他看了看优优亮晶晶的眼睛,又看了看窗外那个白色的世界,点了点头。
“穿厚点。”
两个人蹑手蹑脚地穿衣服。图图穿了毛衣和羽绒外套,围了一条红色的围巾。优优穿了一件粉色的羽绒服,是妈妈去年买的,大了一号,穿上像个圆滚滚的棉花糖。图图帮她戴好帽子和手套,优优低头看了看自己圆鼓鼓的手,试着弯了弯手指头。弯不下去。
“哥哥,我手笨了。”
“戴着。不戴会冻掉。”
优优吓了一跳:“真的会掉吗?”
“会。掉了我就不认得你了。”
优优把两只手套握得紧紧的,乖乖跟在图图后面。两个人轻手轻脚地出了门。楼道里很安静,只有暖气片咕噜咕噜的声音。走到单元门口,图图推开门。
冷风扑面而来,带着一股清冽的、干净的、凉丝丝的味道。优优深吸了一口气,然后打了一个大大的喷嚏。
“冷!”她缩了缩脖子。
图图牵住她的手,带着她走进雪地里。优优踩了一脚,鞋子陷进雪里,发出咯吱一声。她低头看了看,又踩了一脚。咯吱。再踩一脚。咯吱咯吱。
“哥哥,雪在说话!”
图图笑了,也踩了两脚。两个人站在楼前的空地上,你一脚我一脚,踩出一串咯吱咯吱的声音。优优越踩越开心,干脆跑起来,在雪地里留下一串歪歪扭扭的小脚印。
“优优,慢点,雪底下可能有冰——”
话没说完,优优脚下一滑,整个人往前一扑,脸朝下摔进了雪堆里。图图赶紧跑过去把她翻过来。优优的脸蛋上全是雪,眉毛上、睫毛上、鼻尖上,白花花的一片。她眨了眨眼,雪从睫毛上簌簌往下掉。
图图以为她要哭,但优优盯着自己刚刚摔出来的那个雪坑看了两秒,忽然笑了。
“哥哥,雪是软的!”
她从地上爬起来,拍了拍身上的雪,又开始跑。这次她专门往雪厚的地方跑,哪里深往哪里踩。小短腿在雪里蹚来蹚去,粉色的身影在白茫茫的院子里格外显眼,像一颗滚动的糖果。
图图跟在后面,弯腰抓了一把雪,捏成一个团。他轻轻朝优优扔过去,雪球打在她后背上,散成一朵白色的花。
优优转过头,愣了一下。然后她也弯腰抓雪,小手套上沾满了雪。她使劲捏了半天,捏出一个歪歪扭扭的雪球,举起来朝图图扔。雪球飞了半米就落地了,碎成一小摊。
“太近了。”图图说,“你要用力。”
优优又抓了一把雪,这次她把手举高,用尽全身力气往前扔。雪球终于飞了起来,虽然歪得离谱,朝着完全相反的方向飞去了,但它确实飞了。
“哥哥你看!我扔了!”
优优高兴得跳起来。图图走过去,揉了揉她的帽子。帽子上积了一层雪,这一揉,雪簌簌地落下来,掉进优优的脖子里。优优缩了一下脖子,咯咯笑着往旁边躲。
“哥哥坏!”
两个人在雪地里玩了一会儿,图图决定堆个雪人。他找了一块空地,开始滚雪球。先捏一个小雪团,然后在雪地上滚。雪球越滚越大,从拳头大滚到脑袋大,再到比优优的肚子还大。
优优跟在旁边帮忙,用她戴着厚手套的手推雪球。推不动,就在旁边捧雪往雪球上堆,嘴里念叨着“大一点,再大一点”。
滚好两个雪球,一个大一个小。图图把小的搬到大的上面,雪人的身体就做好了。优优围着雪人转了一圈,歪着脑袋看。
“哥哥,它没有脸。”
图图从口袋里掏出两颗扣子——他的外套上正好掉了一颗,被优优捡到装在口袋里,还有一颗是优优外套上的备用扣子。他把扣子按在雪人脸上当眼睛,又从旁边的梧桐树下捡了一根小树枝,插在雪人身上当鼻子。
“没有嘴巴。”优优指出。
图图想了想,从雪地上捡了一片梧桐叶,冻得硬硬的,弯起来正好是个弧形。他把叶子按在雪人脸上,当嘴巴。
优优退后两步,端详着雪人。眼睛一大一小,鼻子歪歪的,嘴巴倒是弯弯的,像在笑。
“它像谁?”图图问。
优优歪着脑袋看了半天,忽然指着雪人的眼睛说:“像哥哥!眼睛大!”
图图看了看那颗大扣子,又看了看自己。优优又在雪人旁边蹲下来,用手套拍了拍雪人的身体,拍出一个圆圆的形状。
“身体像优优。”她满意地说,“哥哥的头,优优的身体。”
图图笑了,蹲下来跟她一起看雪人。优优忽然站起来,跑到梧桐树下,捡了好几根掉在地上的细树枝,跑回来插在雪人旁边。
“这是我们的秘密基地。”她指着那一圈树枝,“下雪了,秘密基地搬到雪里了。”
图图看着那圈歪歪扭扭的树枝,忽然想到他们的秘密基地确实就在不远处的围墙后面。不知道那片三角地现在是什么样子。狗尾巴草应该都枯了,老槐树光秃秃的,大石头上盖着厚厚的雪。蟋蟀和蚂蚁都不见了,它们大概在某个暖和的地方睡觉,等春天再出来。
“哥哥,”优优拽了拽他的袖子,“明年春天,蟋蟀会回来吗?”
图图点点头:“会。春天一来,它们就醒了。”
优优放心了,又蹲下去玩雪。她把雪捧起来,捏成各种形状。圆的是球,扁的是饼,长条的是蛇。她捏了一条歪歪扭扭的长条,举到图图面前。
“哥哥,这是蚯蚓。”
“冬天没有蚯蚓。”
“这是冬天的蚯蚓。”优优理直气壮,“它不怕冷。”
图图接过来看了看,确实像一根胖乎乎的蚯蚓。他把“蚯蚓”放在雪人旁边,用雪盖住了一半。
“让它睡觉。”他说。
优优点点头,又去捏别的。她捏了一只兔子,耳朵一大一小,但确实有兔子的样子。图图从口袋里掏出那颗备用扣子,按在兔子的脸上当鼻子。优优把兔子放在雪人的脚边。
“雪人一个人会孤单。”她说,“给它一个朋友。”
图图看着她,忽然觉得优优虽然才三岁半,但有时候说出的话像一个小大人。
雪还在下,细细密密的,落在两个人的帽子上、肩膀上。图图看了看时间,出来快一个小时了。他的脚趾头冻得有点麻,优优的鼻尖也红了。
“回去吧,妈妈该醒了。”
优优摇头:“再玩一会儿。”
“就五分钟。”
优优伸出五个手指头比了比,然后点头。图图蹲下来,在地上画了一个圈。圈里画了两个小人,一个耳朵大大的,一个头上两个揪揪。他画完抬头看了看优优,优优正认真地看着。
“这是我们。”图图说。
优优蹲下来,在圈外面又画了一个小圈,里面画了一只歪歪扭扭的猫。
“这是小怪。”
“小怪在家呢。”
“我知道。但它也应该在雪地里。”优优画完站起来,拍了拍手上的雪,“好了。我们回家吧。”
图图愣了一下,没想到她这么干脆。优优已经转身往楼道走了,走了两步又停下来,回头看了看雪人。雪人站在梧桐树下,戴着一片叶子做的嘴巴,弯弯的像在笑。旁边是歪歪扭扭的雪兔子,雪兔子前面是一条胖乎乎的“蚯蚓”。
“哥哥,”优优冲着雪人挥了挥手,“明天我们再来看它。”
图图也朝雪人挥了挥手。
两个人牵着手走回楼道。优优的鞋子湿了,走路发出噗嗤噗嗤的声音。图图帮她把帽子摘下来,帽子里积了一小捧雪。优优伸手抓了一把,塞进嘴里。
“优优!”
“你说能吃的。”优优含着雪,含含糊糊地说,“凉凉的,像冰棍。”
图图无奈地摇了摇头,帮她把剩下的雪抖掉。两个人上了楼,推开家门,一股暖烘烘的热气扑过来。妈妈已经在厨房里了,煎鸡蛋的香味飘了满屋。
“你们俩去哪了?”妈妈探出头来。
“妈妈!下雪了!我和哥哥堆了雪人!哥哥做的头,我做的身体!还有一只兔子!还有蚯蚓——”
优优冲到厨房门口,手舞足蹈地比划着。妈妈笑着听她讲,一边把煎蛋翻了个面。
图图站在门口换鞋,把湿掉的手套和围巾挂在暖气片上。小怪从沙发上跳下来,跑到他脚边闻了闻,大概闻到了雪的味道,打了个喷嚏,又跑回去了。
图图走到窗边,往楼下看。他们堆的雪人站在梧桐树下,在纷飞的雪中安静地笑着。那片叶子做的嘴巴,像一道弯弯的彩虹。
优优跑过来,挤在他旁边看。她趴着窗台,鼻子压在玻璃上,呼出的白雾模糊了雪人的身影。
“哥哥,雪人会活过来吗?”
“不会。”
“那它晚上怎么办?”
“它就站在那里。”
优优想了一会儿,忽然说:“那我给它盖个被子。”
图图还没来得及拦,优优已经跑回房间了。她抱出来一条旧毛巾,是小时候用的,已经短了。图图跟着她下楼,看着优优把毛巾盖在雪人的头上。
“好了。”优优拍了拍手上的雪,“这样它就不冷了。”
图图蹲下来,帮她把毛巾掖了掖。毛巾太小了,只能盖住雪人的头顶,两边各露出一截。但优优觉得够了,满意地点点头。
他们回到家,妈妈已经把早饭摆好了。热牛奶、煎鸡蛋、烤面包片,还有一小碟草莓酱。优优坐在椅子上,两只脚够不着地,晃来晃去。她咬了一口面包,忽然停下来。
“哥哥,我的蚯蚓还在外面。”
“没事,雪盖着它呢。”
“那我的兔子呢?”
“兔子也在。”
“那雪人呢?”
“雪人有毛巾。”
优优想了想,放心了,继续吃面包。她咬了两口,忽然又抬头:“哥哥,明年冬天还会下雪吗?”
“会。”
“那我还能堆雪人吗?”
“能。”
“那明年的雪人叫什么名字?”
图图喝了口牛奶,想了想:“叫图图优优。”
优优歪着脑袋念了一遍:“图图优优……哥哥和我。”
“对。”
优优满意地笑了,把剩下的面包全塞进嘴里,腮帮子鼓鼓的。窗外,雪还在下,一片一片地落在翻斗花园的梧桐树上,落在他们堆的雪人上,落在那条小小的旧毛巾上。
图图看着窗外,觉得冬天好像也没那么冷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