纸飞机

那天下午，翻斗花园的风特别大。

图图坐在客厅茶几前做手工。下周一是学校的科技节，老师让每个人做一个小发明或者小制作交上去。图图想了三天，决定做一艘用旧矿泉水瓶和硬纸板拼成的“宇宙飞船”。他已经做了一半，瓶身上裹着银色的锡纸，船头用红色卡纸剪了一个尖尖的帽子，看起来有模有样。

优优坐在旁边的地毯上，面前摊着一沓彩纸，在叠纸飞机。这是朵朵昨天教她的，她叠了一上午，叠出一堆歪歪扭扭的飞机，翅膀一边大一边小，机头软趴趴的，飞出去就往下栽。

“哥哥你看——”优优举起一只蓝色的飞机，用力往前一扔。飞机在空中翻了两个跟头，一头扎进沙发底下。

优优跑过去，趴在地上伸手够。够不着，她站起来，吭哧吭哧把沙发往外推。沙发腿在地板上发出刺耳的摩擦声。

图图手一抖，正在粘的飞船尾翼歪了。他看了看歪掉的尾翼，又看了看正撅着屁股推沙发的优优，叹了口气。

“优优，你能不能安静一会儿？”

优优从沙发后面探出头，小脸上有点委屈：“我想拿飞机。”

“那你叫我帮你拿，别推沙发。沙发很重，你推不动。”

“我自己能推。”优优拍了拍手上的灰，站直了。沙发被她推出了一个角，够她把手伸进去了。她趴下去够出了那只蓝色飞机，飞机翅膀折了一个角。优优把它展平，又举起来扔了一次。这次飞机飞得比上次高了一点，撞在了茶几边缘，掉在图图的飞船旁边。

图图低头看了看那架纸飞机。皱巴巴的，翅膀折了，机头开了。他拿起来看了看，随手放在一边，继续粘他的尾翼。胶水有点多，从接口处挤出来一小坨。

优优先是安静了一会儿，看着图图粘尾翼。然后她凑过来，指着飞船问：“哥哥，这是什么？”

“宇宙飞船。”

“能飞吗？”

“不能，这是模型。”

“那它为什么叫飞船？”

“因为它长得像飞船。”

优优歪着脑袋想了想：“那它不能飞，为什么还要做？”

图图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。他抬起头，看着优优认真的表情，张嘴想说“因为老师让做”，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。

“因为好看。”他说。

优优点了点头，似乎接受了这个解释。她又拿起一只纸飞机，这次是黄色的，叠得比蓝色那只整齐一点。她走到客厅另一头，站在走廊口，对准了图图的方向。

“哥哥，我要飞了，你看。”

图图还没反应过来，优优已经用力把飞机扔了出去。黄色的纸飞机飞过客厅，划了一道弧线，不偏不倚地落在图图的飞船正上方。

“啪。”

飞船的红色纸帽子被压扁了，歪向一边。锡纸裹着的瓶身被飞机头撞了一下，凹进去一小块。尾翼——图图刚粘好的尾翼——整片掉了下来，轻飘飘地落在茶几上。

图图盯着被毁掉的飞船，一动不动。

客厅里安静了两秒。

优优跑过来，站在茶几旁边，看了看飞船，又看了看图图的脸。

图图的耳朵慢慢变红了，从耳尖开始，一直红到耳根。这次不是害羞的红，是生气的红。他的耳朵绷得紧紧的，往脑袋两侧支棱着，像两片竖起来的刀片。

“优优。”他的声音低低的。

优优往后退了一步。

“我跟你说过多少次，别在我做东西的时候乱扔东西。”

优优的嘴巴瘪了一下：“我只是想给你看我的飞机……”

“你的飞机把我的飞船弄坏了。”图图把毁掉的飞船拿起来，红色帽子歪着，尾翼断成两截，银色的瓶身上凹了一个坑，“我做了三天。三天。”

优优的眼睛里开始蓄水：“哥哥，我不是故意的。”

“你从来都是‘不是故意的’。”图图的声音越来越小，反而显得更凶了，“上次拆我的积木，上上次弄湿我的作业本，每次都说不是故意的。”

一滴眼泪从优优的眼角滚下来，顺着脸颊滑到下巴，滴在地板上。她没有出声，只是站在那里，两只手绞在一起，小肩膀一耸一耸的。

图图看了她一眼，把飞船放在茶几上，转身进了自己房间。门关上了。

优优站在客厅里，眼泪一颗一颗往下掉。她没哭出声，就那么安静地站着流泪。小怪从沙发上跳下来，走到她脚边，用脑袋蹭了蹭她的腿。

过了好一会儿，优优弯下腰，把地上的纸飞机一只一只捡起来。蓝色的、黄色的、粉色的、绿色的，一共六只。她把它们叠整齐，放在茶几上，跟那艘坏掉的飞船摆在一起。

然后她转身，慢慢走回自己房间。

图图趴在床上，脸埋在枕头里。他其实一进门就后悔了。关门的瞬间，他听见优优小小的、压抑着的抽泣声，心里像被人攥了一把。

但他在气头上，不想马上出去。他翻了个身，盯着天花板，脑子里全是刚才优优往后退的那一步，和她眼睛里蓄满的水光。

他想起优优蹲在地上帮他捡弹珠的样子。想起她把梧桐叶递给他时鼻尖红红的样子。想起她掰着手指头算“8加7”时认真的表情。想起每次他放学回家，优优跑过来抱住他腿时那句脆生生的“哥哥”。

图图把枕头蒙在脸上，闷闷地叹了口气。

过了大概二十分钟，他坐起来，打开房门。客厅里没人。茶几上，六只纸飞机排成一排，对着他的飞船。蓝色的那只翅膀上有一道折痕，是刚才撞的。黄色的那只机头上沾了一点锡纸上的胶水。

图图走到优优房间门口，门关着。他敲了敲门。

“优优。”

没有回应。

他又敲了敲：“优优，哥哥进来了？”

他推开门。优优坐在床上，怀里抱着那只粉色的玩具兔子，就是图图送她的那只。她的眼睛红红的，鼻尖也红红的，脸上还有没干的泪痕。但她没有在哭了。

图图走进去，在床边坐下来。优优没有看他，把脸埋在兔子的耳朵里。

“优优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哥哥刚才不该凶你。”

优优没说话，但肩膀松了一点。

“飞船坏了可以再做。但是……”图图顿了顿，“我凶你了，你难过。这个不能重来。”

优优从兔子耳朵里抬起头，看了他一眼，又低下头去。

“你的飞船……我帮你修。”她的声音哑哑的，小小的。

“不用你修。哥哥自己修。”

“我帮你粘尾翼。”

“你手小，粘不好。”

优优不说话了，又开始抠兔子的耳朵。图图看着她，伸手把兔子从她怀里抽走。优优抬起头，眼睛又红了。

图图把兔子放在一边，然后从自己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。是那只丑青蛙，优优叠的那只，一长一短的腿，歪歪扭扭的。他一直装在口袋里。

“你看，你叠的青蛙我天天带着。”图图把青蛙放在优优手心里，“丑是丑了点，但是是你叠的。所以我不扔。”

优优捧着青蛙，看着它歪歪的脑袋。

“哥哥的飞船是你做的吗？”她问。

“我自己做的。”

“所以你也喜欢它，因为它是我做的？”

图图愣了一下。优优点着头，认真地说：“我的青蛙丑，哥哥喜欢。哥哥的飞船好看，我也喜欢。所以我不该弄坏它。”

图图看着优优，忽然觉得三岁半的妹妹说出了一个很简单的道理。他伸手把优优拉过来，让她靠在自己肩膀上。

“优优，哥哥没生你的气。”

优优把脸埋在他胳膊上，闷闷地说：“你耳朵都红了。”

“那是气的。”

“现在呢？”

图图摸了摸自己的耳朵。不红了，也不绷着了，软趴趴地贴在脑袋上。

“现在不气了。”

优优从他胳膊上抬起脸，看了看他的耳朵，确认真的不红了，才松了一口气。她从床上下来，拉着图图的手往客厅走。

“哥哥，我帮你修飞船。”

两个人回到客厅，坐在茶几前面。图图把飞船拿起来，优优在旁边递胶水、递剪刀、递纸条。她动作小心翼翼的，每次递完东西就把手缩回去，生怕再碰坏什么。图图把尾翼重新粘好，优优帮忙按住接口处，图图数了三十秒，松手。尾翼稳稳地立着。

红色纸帽子被压扁了，图图把它拆下来，重新剪了一片。优优在旁边看着，忽然说：“哥哥，我帮你剪。”

“你会吗？”

“会。我在幼儿园剪过圆形。”

图图把剪刀和卡纸递给优优，告诉她从哪里开始剪。优优低着头，小脸绷得紧紧的，剪刀沿着图图画的线慢慢移动。剪出来的帽子有点歪，边缘不太平整。图图接过来看了看。

“能用吗？”优优紧张地问。

“能。”图图把帽子粘上去。虽然有点歪，但比刚才那顶多了一点……说不出来的味道。好像飞船活了。

优优看着修好的飞船，开心地拍手：“哥哥，它比刚才好看了。”

“为什么？”

“因为是我剪的帽子。”

图图笑了，揉了揉优优的头发。优优的头发被揉得乱蓬蓬的，但她没躲，反而往他手心里蹭了蹭。

那天晚上睡觉前，优优又抱着小枕头来了。她钻进被窝，把脑袋搁在图图的胳膊上。

“哥哥。”

“嗯？”

“你今天真的生气了。”

“嗯。但很快就不气了。”

“为什么？”

图图想了想。他看着天花板上月光投下的影子，想起今天下午自己关上门的那一瞬间，心里其实就后悔了。后悔来得比生气快，只是他当时没承认。

“因为你是我妹妹。”图图说，“妹妹做错事，哥哥可以生气，但不能气太久。”

优优安静了一会儿，消化着这句话。然后她翻了个身，面朝图图，两只眼睛在黑暗里亮亮的。

“那以后我做错事，哥哥可以生气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但不能气太久。”

“好。”

优优满意了，把脸埋进图图的胳膊里。过了一会儿，她又闷闷地说：“哥哥，明天我叠一个纸飞机给你。飞得特别远的那种。”

“你会叠吗？”

“不会。你教我。”

“好。”

优优打了个哈欠，呼吸渐渐平稳下来。图图侧过头看她，优优已经闭上了眼，嘴巴微微张着，小揪揪在枕头上散开，几缕头发贴在她脸上。他帮她把头发拨到耳后，动作很轻很轻。

窗台上，月光照着那艘飞船。红色纸帽子在夜里显得暗一些，但形状稳稳的，没有歪。飞船旁边，六只纸飞机排成一列，像在守护着什么。

图图也闭上了眼。他想，明天要教优优叠一只真正的纸飞机，能飞很远的那种。可以飞到秘密基地，落在蚂蚁队长面前，吓它一跳。

想着想着，他睡着了。1